坏人往往看谁都是坏人,除了自己

 
 

   前几日住院体检,因为身体没有什么大事,输完液体就可以回家,所以就住在了混合病房,那是一间同时容纳着十几个病人和家属的大病房,这让我有机会去观察和感受到各种各样的人。

 
旁边床住的是一位六七十岁的父亲,陪床的是他的女儿。那位父亲戴副白边眼镜,很斯文的样子,像是一位乡镇教师,平时这父女俩安安静静的,但有两次,我听到他们之间在强烈的冲突。
 
两次都是女儿在“教育”父亲——
 
一次听到女儿很恼火的说“别把人老往坏处想,人家说顺便给你把那个部位查了就是查了,非得老说‘他说查了,谁知道查没查’,人家用不着骗你,你就不能想想别人的好啊”;
 
另一次,是女儿与父亲聊天,说护士知道那个靶向药物很贵,所以抽取药物时给冲了好几遍那个药粉瓶,父亲再度表示怀疑。女儿再度对父亲的怀疑表示愤怒。
 
其实这种冲突场景在我们的生活中也不少见,两代人的冲突背后,实际上是两代人所经历的不同命运。
 
女儿对父亲的愤怒那么强烈,恐怕就已经远远不只是因为要保护和信任医生护士,也许她更多在努力保护的,是她自己的感受,以及对自己曾经历的“不被信任”的愤怒。
 
我们并不知道这对父女在实际生活中是如何相处的,但从他们的互动中,我们也可以联想到一些内容:
 
难以信任他人善意的父亲,当他猜测别人只是在糊弄他、欺骗他被给予好的对待时,也许那恰恰是他处理人际关系的方式(投射性的认为别人都是用这样的方式)。如果真的这样,就意味着当她与女儿相处的时候,他也可能用空头许诺、夸大自己的给予的方式,试图控制女儿对她服从与依赖,这一方面贬低了女儿自己的能力,另一方面又制造了女儿对于“获得”的内疚,长此以往,女儿对父亲积累了大量愤怒就可以理解了。
 
在我们文化中,子女表达对父母的不满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尤其是当子女想保护的是自己的利益的时候。
 
所以,这位女儿借助于保护医生护士来表达对父亲的愤怒,就成为更容易的方式。
 

 
现实生活中,像那位父亲一样难以相信他人善意的人非常多。
 
从社会角度讲,我们国家过去百年所经历的各种创伤事件:战争、饥荒等等在人内心世界所造成的破坏性影响还远远没有代谢完。但也可以看到生于八九十年代的人,他们的信任能力、对他人的善意、关心和理解他人的能力,已经远远高过了出生于六七十年代的人。
 
这其中的一个原因是,生于八九十年代的人,他们的生存环境已经改善了非常多:他们拥有相对安全稳定的生活环境,作为独生子女,他们可以得到来自家庭的更多关怀和满足,甚至是全部的家庭资源,社会相对开明,所以他们也有机会看到世界更全面的面貌,所以也可以有更多思考和选择的机会,等等。
 
但他们的父辈没有这么幸运。
 
生于七十年代以前的人,经历过社会的非常贫穷和动荡,而且大多生存于多子女家庭,生长环境不管物质和精神都非常匮乏。为了生存,他们不得不在内在世界处理各种非常艰难的冲突过程,相对而言,他们会更难以信任来自他人的善意,也难以给予他人真诚善意的对待,同时也会发展出更多社会适应困难的应对方式。
 
所谓的“坏人变老了”,其实是他们内在创伤的外在表达。
 
有人学会的可能是依靠理想化或贬低他人来感受自己的存在。不曾被善意对待过的人,当他们处理内心的好坏体验时,因为缺少一个安全的体验环境,所以他们也非常难以发展出整合性处理爱恨的能力,分裂开的两部分一部分投射出去给予他人,一部分留给自己。
 
如果投射给他人的是好的部分,他就可能理想化他人,将对方感受为全好的、全能的,而自己是坏的,是无能的。这类人在生活里常常处于一种高度依赖的状态,为了防止失去所依赖的对象,他们往往对所爱的对象高度服从与粘滞,同时也高度控制。被依赖的人在最初可能是很享受这种这种被理想化的状态的,但随着时间推移,会越来越难以忍受这种令人窒息的关系;
 
如果投射出去的是坏的部分,他就可能戒备、憎恨、贬低他人,从而与自己坏的部分持着距离:坏的是别人,而我是好的。
 
有的时候,他们对别人的贬低并不是直接表达,而是采用一种很隐晦的方式,比如给予他人帮助,同时又不断炫耀自己的给予,希望对方对自己感恩戴德(嗟来之食)。这一类人在现实生活中往往确实能够建立一定的成就,所以他们确实拥有一些被感激的资本,但同时因为他们给予的真正目的并不是期待对方生活得更好,而是为了感觉自己很好,也就是说他给予的真正目标是剥夺他人的自恋。所以,那些被给予的人在他面前往往是屈辱和愤怒的。
 
有的人对他人所拥有的好充满了忌恨。有一个朋友曾跟我讲起过她与父亲相处的困难:她的父亲是一位退休的老教授,她是一个企业的副总。在父亲退休后,她感觉父亲越来越难以相处,每次父亲到她家里做客,都会要么贬低她的工作,她的房子(父亲的房子属于豪宅那一种),要么对她又获得了什么新的东西表达很多愤怒。随着她的工作成就越来越突出,她与父亲之间的矛盾也越来越剧烈。朋友无法理解,为什么她作为父亲的女儿,生活得越来越好并不能让父亲开心,而是让他越来越对自己不满?
 
她的父亲生活于一个大家族,父亲很早过世,他的母亲带着他和姐妹寄身于那个时时驱赶他们母子离开的家族并不容易,他在那个家族中学会的就是“弱肉强食”的生存法则,所以他一生努力奋进,凭自己的努力取得了相当的社会地位,但是他的内心,任何人拥有资源的人都会成为他的敌人。他无法欣赏女儿的成就,无法祝福她生活得更好,潜意识中,女儿是他的对手。当女儿越来越有能力的时候,就意味着女儿越来越不需要依赖他,这让他无法在对女儿的控制中感受自己依然有力量,当退休来临,就更在提示他,他的力量正在逐渐丧失,内心幻想中,女儿就更加成为资源的抢夺者,所以在他的内心世界,女儿生活得越好,对他的威胁就越大,所以,他如何能够去祝福女儿呢?
        
从来没有被善待过的人,他们是无法信任自己可以在任何情况下(哪怕是犯了错)被善待的。
 
有人甚至可能会建立起“人与人之间就是彼此伤害,才是正常的”这样的信念;有的人生活在混乱的情感环境中,也可能会建立起“用伤害表达亲密”的方式。
 
临床中常常会看到各种各样破坏掉好的可能的方式:
 
比如上一次的访谈如果取得了一定的效果,接下来几次可能会变得非常困难,这些困难的作用是抵消掉好的可能;
比如有人把从咨询师那里获得的理解全部归功于自己,而与咨询师完全无关,这样他就不用承认咨询师对他是有价值的,也就不必对咨询师产生依恋;
比如任何情况都可能激活他对咨询师的不满,这样就可以用愤怒保持与咨询师的情感距离,从而不必让自己体验到对爱的需要,也不必哀悼爱的丧失;
比如他不断否认自己取得的进步,这样就不必实现自己的成长,从而避免与咨询师分离,或者避免承认咨询师的价值;
比如他要在生活中制造各种各样的问题,从而吸引咨询师持续关注到他,避免感受到与咨询师有分离的可能。
 
其实,他与咨询师之间所产生的所有这些状况,在他与重要他人之间,也会不断重复发生。
 
他们似乎偏执的相信“世界充满害”,他们内心充满了再度被伤害的恐惧,为了与“被伤害”保持距离,他们会变得高度敏感,随时保持着稍有风吹草动就还击回去的状态。因为太敏感,还击的太快,所以他们常常没有机会了解事情的全貌,也就没有机会体验到他内在经验之外的其他可能。而当他快速出击的时候,确实会激起对方的防备,从而与他进入敌意状态,而这也会再度强化他“这个世界充满伤害”的感受。
 
一个人要建立安全、健康的内在世界,既需他曾被好的对待,积累起足够丰富的安全体验,也需要他有足够多的探索和理解真相的勇气,相比较而言,后者更困难。但如果是成年之后,想修复内心世界,后者就成为尤其重要的过程。
 
后者之所以重要,是因为我们人类倾向于以自己的经验来解读世界,就比如那位教授父亲,他的经验是“别人拥有好时我就有危险”,所以造成他与别人的敌意,但实际情况是他的恐惧,而不是他人的敌意造成了他的痛苦、他人际间的困难。
 
但是,当我们感觉“别人坏”时,总是比感觉“我要为自己的痛苦负责”更容易些的,所以大部分人处理内在伤害性体验性验的方式,是把坏投射出去。
 
所谓探索真相,就是真正去理解自己要为自己的痛苦负什么样的责任,并且努力去改变它。
 
因为历史中曾发生的,我们已经无法回到过去去改变;外在环境正在发生的,我们无力去控制。我们能够改变的,是我们自己。
 

 
2020年08月28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