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确定你是异性恋吗?有多确定? | 对很多人来说,爱情最初的模样,长着一张异性恋的脸

这段时间我有一个好友一直在挣扎跟家人出柜的事情。

 

说他在“挣扎”一点也不为过。出柜这件事情几乎是挡在每一位性少数人生道路上的“成人礼”,每一位已出柜或打算出柜的性少数谈起这件事,必然伴随着剧烈的情感波动,激动、失望、害怕、难过,或是被接受的感激和喜悦。

 

这几天这位好友潮水一样地给我灌来各种各样有关出柜的文章,一有空就找我聊这个话题。朋友的焦虑和不安是会传染的,导致我也跟着他焦虑起来,仿佛打算出柜的那个人是我自己。

 

我们听过很多令人动容的出柜故事,我们也见识过很多这个过程给性少数群体和他们的亲友们带来的困惑和挣扎。也许你认为出柜是一个勇敢的行为,也许你认为它是草率的、不负责任的。

 

如果你也是性少数群体,你会选择出柜吗?

 

 

Source: Skam 

 

出柜真的有意义吗?

 

实际上我对出柜这个词总有一种莫名的愤怒。

 

愤怒的原因之一是,出柜是必要的。出柜是必要的,所以这个过程里那些痛苦、怀疑、孤独和挣扎都是必要的。

 

出柜这个词是come out of closet的直译。这个英文词组有两个典故,一说是指医生会把进行解剖练习的尸体藏进衣柜里,二说是一位看似无忧无虑的夫人,实际上每天被丈夫逼迫亲吻衣柜里她旧情人的骷髅。这两个典故都指“不可告人的隐情”,出柜是指“将这个隐情昭示天下”。

 

性少数群体需要发声,需要让人们看见和承认他们。所以出柜是必要的,他们需要出柜,需要大众承认他们的存在。

 

但使我更加愤怒的是,即使他们做了这么久的柜中人,终于下定决心咽下疼痛和孤独走了出来,依旧有人锲而不舍地想把他们重新推回柜子里。

 

我们对自己的性取向,并没有决定权。你应该听说过不少这样的故事:孩子出柜以后,父母拒绝承认ta所说的一切,告诉ta“你不是同性恋“,“这只是你青春期的困惑”,帮ta张罗相亲,甚至要求ta去“治疗”。

 

出柜这件对整个性少数群体意义非凡的事情,有时候却是无意义得令人无力。始终有人试图告诉性少数群体,你们所经历的那些痛苦,是不被承认的,是错误的,是愚蠢的。始终有人试图给他们的性取向“拨乱反正”,始终有人试图否认他们。

 

在关于出柜这个词组的两个典故里,都有一具一动不动、已经失去生命的身体。不知道70年代性少数们开始使用这个短语呼吁“面对真实的自己”时,有没有想过已经默认了自己就是那具已经失去生命的身体。

 

 

 

Source: Carol

 

异性恋:人类的出厂设置?

 

性取向(sexual orientation)一词,实际上和性偏好(sexual preference)是相似的概念,它是指一个人在爱情和性欲上对特定性别(或其他特征)的偏好。将爱情和性欲完全等同或包含起来已经被证实是不合理的划分(例如无性恋),所以性取向它既包含爱情的方面,如爱慕、信任感、依赖感、爱护和承诺等,又包含性欲的指向。

 

异性恋也是一种性取向,但它所代表的社会意义,早就超过了一种性取向所能涵盖的。它变成了人类的一种“出厂模式”,一种默认状态,一种绝对不会被质疑的正确,它是所有社会问题讨论的前提和根基,甚至所有讨论的发言者本身。

 

这种绝对话语权,创造了异性恋正统主义(heteronormativity)。

 

没有人会对异性恋感到奇怪,因为每个人仿佛天生就应该是异性恋。没有异性恋需要“出柜”,因为他们天生就在柜子外面,且没有人质疑是什么给了他们活在柜子外面的权利,和把别人关进柜子里的权力。

 

当我们看见一个女孩和一个男孩玩耍的时候,最有可能的反应是“是恋人吧”,或者“真般配”,但我们看见两个女孩在一起玩耍的时候,通常很少会有这样的反应(除非她们当中有一个打扮得像个男孩。看,这就是异性恋正统主义对我们的影响)。

 

我们可能已经开始知道为什么有人会是同性恋,可是我们还不知道到底是哪一组基因、那一块皮层结构、什么样的激素配比会使人们成为异性恋。甚至你看到我这句话的时候都会想,天啊,这个人到底在说什么蠢话,异性恋难道不是天经地义的吗?

 

 

Source: Total Eclipse

 

异性恋是天经地义的吗?

 

异性恋不是天经地义的。性行为是天经地义的,因为物种需要繁殖。但就性对象的指向来说,一生只和异性发生性行为的动物或人类,只是“占大多数”,而不是“别无他法”。

 

对人类来说,性行为的意义早就远不止繁殖了。懂得享受性爱,而不止是为了繁殖而性,可以说是人类文明的一个转折点。

 

而异性恋,完完全全是一个近现代精神医学创造出来的概念。这个概念第一次出现在1886年,和“同性恋”一起出现在德国精神病学家Krafft-Ebing编撰的手册《性心理疾病(Psychopathia Sexualis)》里,1920年左右才开始获得精神病学界的注意,但直到1960年左右才被广泛运用。

 

即使异性恋性行为贯穿并注定贯穿人类历史始终,即使非异性之间的爱情和性从古希腊开始就有记载,“异性恋”这个概念,和同性恋、性取向等等一样,是直到近现代才开始使用的。

 

这样的分类使得同性恋和异性恋之间,产生了二元分化。异性恋变成了“主体”,变成了“正常”。异性恋们通过指认同性恋这个“他者”,最终确定了自己的主体地位。
 

而在人们完成了同性恋的去病化以后,“只有异性恋才有后代”,是异性恋正统主义的最后一块遮羞布。

 

但是进化和繁衍并不在意什么性取向。只要这个种族能产下健康且充足的后代,自然并不阻挠有些个体喜欢和同性性交。至少在130脊椎动物中发现了同性性行为,它们可从来不会管自己叫同性恋,也从来用不着出柜。

 

基因的性别对抗性选择(sexually antagonistic selection)也能给我们一定启示。假设同性恋的确是由基因决定的,那么这种基因可能是这么操作的:拥有这种基因的男性有几率发展成为同性恋(从而降低繁殖率),而拥有这种基因的女性却会拥有更高繁殖率。

 

有研究表明同性恋男孩的母亲,比起异性恋男孩的母亲拥有更多的后代,这种会导致男性同性恋的基因,它的作用本身可能就是增加女性的生育能力,只是在男性身上表现为了同性恋。

 

进化并没有空在乎每一个人会爱上什么样的人,它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整个种族的延续和发展。

 

Source: Brokeback Mountain

 

那么,你确定你是异性恋吗?

 

你能确定你自己是异性恋吗?实际上你很难准确地回答这个问题。

 

以同性恋为例,现在学术界比较认可的一种观点是,基因决定我们有没有成为同性恋的可能,产前环境和激素水平等提供同性之爱滋长的基础,最终由环境决定会不会激发它。

 

而我们生活在一个异性恋正统的环境里。在我们还没有能力主动寻求认同的时候,我们听到的爱情故事的主角全是异性恋。人们会很自然地打趣小男孩“长大要不要和这个姐姐谈恋爱”,而不会想到他可能完全不会喜欢姐姐。

 

因此对很多人来说,爱情最初的模样,长着一张异性恋的脸。

 

这样的故事我们明明也听到过很多:在和未婚妻结婚之前幡然醒悟,在铸成更大的错误之前悔婚出柜;结婚二十年,小孩都上高中了,突然爱上了别的同性。

 

这样的故事我们明明也听到过很多,性少数们自欺欺人地过着异性恋的生活,一朝梦醒,发现自己孤零零地躺在衣柜里。

 

有时候人们还没来得及知道自己有多少可能性,就已经被塑造成所谓正统的模样了。

 

 

Source: Le bleu est une couleur chaude    

 

在我思考自己的性向认同问题的时候,我一般不会用“出柜”这个词来代表我可能会采取的行为。行为本质可能是一样的:同身边的人讨论,同身边的人开诚布公。

 

但如果用了“出柜”这个词,我总觉得我默认我现在是躲在黑黢黢的柜子里的。我(也许是自欺欺人地)觉得,我只是还没有找到一个合适的时间说,并不是藏着一个什么见不得人的秘密。

 

当然,如果你完全肯定自己是异性恋,或者你打算告诉我你不喜欢界定自己,那很好,祝贺你拥有如此肯定的自我。

 

同时,如果你是异性恋,或是给自己贴了其它随便什么标签,你都可以不喜欢性少数。

 

性取向可能只是一种性状,一种像发色、鼻尖大小、指甲形状一样的性状。无论是性少数还是异性恋,它们都是一样的,拥有同样值得喜欢和值得讨厌的份额。

 

所以,如果你完全肯定自己是异性恋,请不要贬低甚至否认性少数的存在。请不要认为他们是一种“错误”,因为在性取向里,本就不应该有“正确”。

 

 

Source: Call Me By Your Name

 

那么,你确定自己是异性恋吗?

如果不是,你会选择“出柜”吗?

 

参考文献

Camperiociani, A., Corna, F., & Capiluppi, C. (2004). Evidence for maternally inherited factors favouring male homosexuality and promoting female fecundity. Proceedings Biological Sciences, 271(1554), 2217.

Nielsen, M. C., Walden, G., & Kunkel, C. A. (2000). Gendered heteronormativity: emprical illustrations in everyday life. Sociological Quarterly, 41(2), 283-296.

Page, A. D., & Peacock, J. R. (2013). Negotiating identities in a heteronormative context. Journal of Homosexuality, 60(4), 639-654.

 

 

2018年01月16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