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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变与救赎——影片《沉默的羔羊》三位主要人物的讨论

本文为2015年4月,中国医师协会精神科医师分会第十一届年会,电影艺术与精神分析专场演讲稿


大家好,

很高兴今天能和大家讨论电影和精神分析的内容。


相信大家都知道这本书,1895年,布洛伊尔和弗洛伊德发表的《癔症研究》标志着精神分析的诞生。


也是1895年,卢米埃尔兄弟公映了他们拍摄的影片《工厂大门》,这标志着电影的诞生。从此,电影和精神分析就一直彼此保持着联系。


今天,我选择的影片是《沉默的羔羊》。该片获得第64届奥斯卡金像奖中的五项大奖:最佳影片、最佳导演、最佳男主角、最佳女主角、最佳改编剧本。


我主要从七个方面讨论这部影片:Starling(史达林),Hannibal(汉尼拔),水牛Bill(比尔),“爱之怒者”与“爱之饥者”,Hannibal与水牛Bill,Starling与水牛Bill,Starling与Hannibal。


一、Starling(史达林)


“我很小的时候母亲去世了,我父亲成了我的整个世界, 他离开我后,我一无所有,我那时十岁。”这是Starling童年最糟糕的记忆:一个曾经拥有“全世界”的女孩,突然一无所有了。

Starling母亲的过早离世,让她有机会成为俄狄浦斯胜利者。儿童在俄狄浦斯期,通常是3至6岁,希望能与异性父母结合,但是由于同性父母的存在,使其愿望不能实现。但是如果父母的一方缺席或极端弱势,那么女孩就完全占有了父亲,男孩完全占有了母亲。孩子成了俄狄浦斯的胜利者。

俄狄浦斯胜利者的情况满足了儿童最大的愿望——与异性父母结合。一方面,这样的孩子在今后生活中往往喜欢竞争,并且常常获胜,就像当年赢得异性父母那样。另一方面,潜意识对于“杀死”了作为竞争对手的异性父母的内疚又会让他们感到深深的痛苦。于是,在恶性循环——竞争,获胜,内疚,再竞争,再获胜,再内疚中——不断轮回。影片中身材瘦小的Starling,挤在满是高大男人的电梯里,很有不协调的感觉。


但是,当电梯再次打开时,走出电梯的却只有她一个。这很好的象征了,她在一个满是精英,并且以男性为主的FBI学院,努力拼搏,坚持到了最后(电梯的最高层),并赢得竞争。


整个影片主要围绕的也是Starling如何在Hannibal的帮助下独自击毙了水牛Bill。

她的“最爱”,就像Hannibal说的,是“晋升”,是赢得竞争。

对于父亲的意外死亡,就像Starling说的“他离开我后,我一无所有。”她被完全抛弃了。


影片借用Crawford教官——替代的父亲角色——多次描写了他对Starling的忽略和抛弃。如,给她一个“差事”,而非正式任务;在验尸现场不告诉她具体细节;获得疑犯信息后,没有通知她,而是直接去抓人。


这些忽略和抛弃就像当年父亲的离世,把Starling深深的伤害了。这也是为什么Starling需要努力拯救那只将被屠宰的小羊羔,那只在冰天雪地,失去了全世界,呻吟的小羊羔。仿佛她救了那只小羊羔,她弱小的被忽略和被抛弃的部分就得到了救赎。


Bion说,糟糕的经历是不能被消化和吸收的,它们就像一个外来客体被心理保持并寻求投射。需要投射的不仅是创伤,还有悲伤后的愤怒,那被所爱之人忽略和抛弃的深深的愤怒。Starling努力消化着,吸收着,希望能够转变,希望能够自我救赎。她主修心理学和犯罪学;她独自在丛林中努力训练;她努力完成教官交给的差事。一切的一切她都在试图了解自己,面对自己,实现自己。但是真正接受自己不是那么容易的一件事,内心的羔羊始终不能沉默,就在这时候,精神科大夫 Hannibal Lecter来了。

二、Hannibal(汉尼拔)


“它的里面是什么?它的本质是什么?他在干什么?”这是Hannibal帮助Starling思考时提的问题,现在我们用这些问题来看一下他的从业动机,这位显然有着精神分析背景,得到过专业最高荣誉的精神科大夫。

1.  窥探欲。精神分析师通常可以听到病人最深层、最隐私的部分。


Hannibal对于Starling的兴趣之一就是有机会知道她最深层、最隐私的部分,特别是创伤的部分。所以他的第一个问题是“你最糟糕的童年记忆是什么?”


2.  全能感。精神分析师严格的专业训练,让他们对人类情感的基本模型非常了解,他们足够有能力显示其智慧,让人,特别是他们的病人佩服和崇拜



唯一一次,也是最后一次Hannibal与Starling的身体接触——食指的触碰,总是让人联想到米开朗基罗的《上帝创造亚当》。他是在创造她吗?


那位被Hannibal杀害的警察,高高的悬挂在牢笼外面,双手张开,光从身后溢出,看上去就像他创造了耶稣受难一样。他可能不仅仅要做创造人类的上帝,还要创造上帝。


3. 替代治疗。把病人看做弱小的、需要分析的自己的一部分,通过分析病人,使自己觉得被治疗。特别是分析与自己有相似过往痛苦或创伤经历的人。


Hannibal吃过人的肝。肝,英文Liver,是Live和Er的合并——活的人。词源:lifer/'laɪfə/,中文解释为:职业军人;无期徒刑囚徒。

在我看来,他最大的问题是无法感觉,他需要摄入这些东西来帮助他感觉。


所以他也需要吃护士的舌,舌是品味的器官,显然他很难品味人生。


他逃走时使用了别人的脸作为自己的面具,他没有真实的自己,需要借用别人的社会识别系统。他有的是知识,而非感觉。他渴望能体会人类的感觉,特别是底层的感觉。他询问Starling的痛苦经历,他询问被害人母亲的兴奋,都是在弥补或替代治疗自己的缺失。一个在吃人时“心脏只有85跳”的人,可以认为他内心极端残忍,也可以认为内心已经枯竭,没有任何激情,与死无异。


4. 施虐。支配和控制病人,或者将病人放入预设的理念或模型。


Hannibal对于Starling的分析,特别是得知Starling过早离开了寄养场所的解释,足以说明他使用以往病人或理论模型进行粗略的套用。


就像他对Starling说的,“如果我帮你,也是我们的转变。”他也需要转变,从知识到情感的转变,从理性到感性的转变。之前的尝试——成为精神科大夫、吃别人的器官——显然都不是很成功,Starling对于水牛Bill的兴趣,让他有机会和一个人进行交流,从而有可能完成救赎。


三、水牛Bill(比尔)


“你不知道什么是痛苦!”水牛Bill喊道。

他到底经历了什么样的痛苦?影片没有直接告诉观众他的过往经历,但是通过很多细节的描写,我们可以体会到许多。


Bill非常重视他的狗,当被害女孩扬言要伤害它时,Bill既害怕又暴怒。这条名叫“珍贵”的狗,很可能代表了年幼时柔弱、单纯,愿意信任别人的他。Bill在保护狗的同时,也想努力保护当年的自己。当那个女孩这么说时,仿佛就像当年他的母亲伤害柔弱的他一般,那种即害怕又愤怒的情感瞬间回来了。


“把润肤液涂在身上,否则又要挨打了。”Bill对女孩说。他使用的“又要挨打了”极有可能是儿时父母对他说的话,现在他认同了那个攻击者,以远离柔弱的自己。


“你想干我吗?我想干自己。我想狠狠的干自己。”Bill在为自己化妆时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这样说道。镜像阶段,作为一个重要的形成自我的阶段,在这里显然内化的是一个坏客体。他努力的试图把他投射出去,一次次的希望有人能够帮助他修正,帮助他转变,可惜没有人听到。于是他只能开始自我救赎之路。


“真有力量,真漂亮。”这是Bill看着他的鬼脸天蛾从虫蛹中努力地挣扎出来,变成成虫时说的话。他是多么希望自己也能完成这样的转变。成虫的英文——Imago/ɪ'meɪgəʊ/  ,在精神分析中的意思是理想的父母意象。他希望能有一个好的父母,他努力满足着父母的期待。极有可能他的父母希望他是个女孩,在这样的环境下,久而久之使他完全不认同自己的身份,特别是性别身份。一方面他希望自己变成女性以满足父母的期望,另一个方面他又恨父母不能接受他本来的身份。一方面他试图完成完美合身的人皮外衣,另一方面他不停地杀害象征母亲的女性。

四、“爱之怒者”与“爱之饥者”

“爱之怒者”

当我们想从一个人那里获得爱,而那个人又不能给与我们的时候,那么那个人对我们而言就是坏客体了。就像小孩不能从母亲那里得到她想要的东西时,她通常会发脾气,用她的小拳头锤东西或者捶母亲。这就是所谓的恨。恨是基于爱的被拒绝的愤怒,或者叫——爱之怒者。它会引起主体对坏客体的愤怒和攻击,常常会导致克莱因所说的抑郁心位。爱之怒者的恐惧在于她担心她的恨、她的愤怒和攻击会摧毁那个她需要的、爱着的人,这种恐惧通常会引起内疚。


“爱之饥者”

但不是所有的孩子都这么幸运的。当小婴儿在饥饿的时候,却迟迟得不到母亲的喂养,他越来越饿,越来越饿,他不再愤怒,取而代之的是充满痛苦的渴求,渴望能够完整、全部的占有爱的客体,以至于他不会再被抛弃、再被挨饿。这就是所谓的饿。饿是基于爱的养育的缺失,或者叫——爱之饥者,也就是费尔贝恩所说的分裂样。对于爱之饥者而言,他的爱是吞食和毁灭,爱本身是就具有毁灭性。这会引起他极端的恐惧。抑郁的爱之怒者恐惧的是:她的恨是否会摧毁她的爱。分裂样的爱之饥者恐惧的是:他的爱的本身或者爱的需要应该被毁灭。


五、Hannibal与水牛Bill



他们显然都是“爱之饥者”。Hannibal的杀人方式总是和吃有关。

Bill把他的情人杀害了,放在瓶中。他最终想完成的那件人皮衣服是要把他自己包裹在里面,像是他被完整的吞食。



他们都希望转变为上帝,完成自我救赎。Bill面对摄影机镜头,双手敞开蝴蝶般衣袍时的样子,与被Hannibal悬挂在牢笼外警察的样子极其相似——十字架上的耶稣。死是为了复活。

Bill选择了向攻击者认同,他试图隔离自己柔弱、被抛弃的感觉;Hannibal是完全没有了感觉,用知识冷漠的面对着这个世界。

所不同的是,Hannibal总是井井有条,无论是他的仪表、言谈和举止,还是他的牢房和逃跑计划,是一个受过良好教育的文明的社会精英的象征。Bill正巧和他相反,不修边幅的穿着,含糊的口齿,脏而乱的家具摆设,粗糙的杀人方式更像是野蛮的原始社会的象征。虽然表现形式极其不同,但核心都是缺失。

六、Starling与水牛Bill

Starling是相对较成熟的“爱之怒者”。她的工作既是制止社会上的犯罪,更是制止自己所不允许的冲动。这些冲动恰恰是犯罪分子所展现出来,也是深深埋藏在她潜意识里的。



当Starling看到被Bill砍下并放在瓶中浸泡的人头时,她的感觉是“起初很害怕,后来很振奋。”令她害怕的是杀人的冲动,令她振奋的也是杀人的冲动。

在他们偶然的碰面后,Starling很快的识别出了他就是连环杀手——水牛Bill。我们可以认为Starling有着敏锐的洞察力,也可以认为她更容易识别那个有着犯罪冲动的自己。Starling进入Bill的地下室,这个象征着Bill潜意识的地方显然让Starling害怕了。肮脏、混乱、阴暗、未知,一个还没有顺利转变,接受自己潜意识的人是很难接受别人潜意识的。

Bill习惯地带上了他的夜视镜,带领观众以上帝视角观察着Starling的恐惧和无助。一个“爱之饥者”如此欣赏和玩弄着“爱之怒者”,他不知道,她正是他想转变的目的地。她也不知道,她的转变正是需要接受他。



不知道是因为Bill有潜意识寻求失败和痛苦的能力,还是Starling有潜意识寻求成功和快乐的能力,还是导演、编剧、制片商和观众有潜意识对于失败的不接受,对于绝望的排斥,Starling奇迹般的击毙了Bill,子弹穿透了玻璃,光线射进地下室,瞬间好像一切的黑暗都已经不再存在。Starling可以击毙Bill,可以否认冲动,但遗憾的是,它还在那里。

七、Starling与Hannibal

1. 师生关系

第一次见面

第二次见面

第三次见面


第四次见面

Starling的转变需要Hannibal的经验和知识帮助她赢得竞争,这时他们是师生关系。对于Starling而言,母亲过早的丧失让她没有太多机会吸收到“母乳”的营养。Hannibal的经验和知识就像毒乳房一般,散发着诱人的香味。对于一个饥饿的孩子而言,坏乳房是要远远胜过没有乳房的。


2. 父女关系



Starling的转变需要一个更强大的父亲形象,这时他们是父女关系。可能是出于对父亲的认同,也可能需要替父亲报仇,Starling选择了FBI学院。那位替代父亲形象的Crawford教官也许在学校能够很好的满足Starling的需要,但是与Hannibal相比,Starling立即认同了更强有力的Hannibal。一个拿到过最高荣誉的人,一个家喻户晓的人,哪怕是坏客体,也是一个强有力的坏客体,一个不会被轻易摧毁的坏客体。


丧失的痛苦,弱小的痛苦,让她需要一个更强大的自体客体来镜映。就像训练场上写的那样“疼痛、苦恼、痛苦——爱它”,她爱上了。

3. 母子关系


Hannibal的转变需要Starling的真实感觉,这时他们是母子关系。Starling用她的真实感觉,哪怕是最痛苦的童年经历滋养着完全缺失的Hannibal。那副Hannibal所画的素描中,Starling身着古罗马宽袍,眼神坚定,怀抱羔羊,身后之路竖着十字架。这时,Hannibal就像那只羔羊一样,安详的在圣母的怀抱中吮吸着乳汁。


影片中有一幕,牢房中玻璃的反射使他们出现在同一平面上。那时他们是如此的相似,他们渴望着转变,但是对于自我救赎的不能,使他们努力寻求另一个人的帮助,一个既真实又虚幻的人的帮助。


Hannibal逃出了现实的牢笼,但是他继续生活在自己的牢笼中,他还会继续吃人,以填充他内心对于爱的饥饿。

Starling也从一个女孩转变成了一个女人。象征成人礼的证件颁发,足以证明她完成了训练,成为一个能和“父亲”握手的,平等的女人了。为了这个转变,她努力工作,敢于袒露自己最脆弱的部分,不依靠教官,独自进入人类最未知的地方,直面内心恐惧,做出自己的判断。她之所能这样,很大程度来源于她童年好客体的注入。

无论是慈爱的生父,还是严格的教官,亦或是诱惑的精神科大夫,终究都会渐渐远离我们,留下的是作为父亲的形象在我们脑海中的记忆。最终,我们都需要独自面对自己前行,我们会有恐惧吗?显然,Starling还是有的。


我们自己内心的羔羊又何时才能沉默呢?

谢谢!

发布于2015年9月08日 星期二 13:38:27 感谢(1)1收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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