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知行合一”的心理学视角

(本文作为第20届上海高校心理咨询年会论文发表)


摘要:“知行合一”是先儒王阳明心学体系中“立言之大旨”,此说对“知先行后”的理论观点进行了有力的驳正,亦对学者笃行实践儒家圣人之学提供了直观体验的方法论。同时,“知行合一”也符合现代心理学的一些基本原理,并可以和心理咨询的理论以及实践中所观察到的人类心理现象保持一致,本文尝试从现代心理学两大理论体系:行为主义和精神分析的角度阐述一二。

关键词:知行合一;行为主义;精神分析

A Psychological Perspective on “The unity of knowing and doing”

(1. Counseling Service of East China Normal University, 200062, China; 2. Counseling Service of East China Normal University, 200062, China;)

Abstract: “The unity of knowing and doing” is the “keystone” in theoretical system of ancient Confucianist Yangming Wang’s philosophy of mind, which strongly refuted the theory that proposing “Knowledge goes before action”, and provided a holistic methodology for scholars to practice Confucianism. Meanwhile, “the unity of knowing and doing” also applies to basic principles of modern psychology, and is in accordance with human psychological phenomenon observed in the theory and application of psychological counseling. This essay tries to expound this idea from two modern theoretical perspective: cognitive behavioral theory and psychoanalytic theory.

Key words: the unity of knowing and doing; cognitive behavioral; psychoanalytic

在王阳明阐述“知行合一”思想之前,中国古代思想中已有关于知行关系的论述,但关于此问题的讨论在宋代兴起的理学,尤其是朱熹的思想中才正式进入了一个高潮。本文也将首先简要概述宋明理学中代表人物朱熹、王阳明对知行关系的观点,然后再对比现代心理学的理论观点,说明心学体系中的知行合一思想何以符合人类普遍的心理学规律,并依然体现着巨大的价值。

一、宋明理学代表人物朱熹、王阳明的知行观

     知行关系再度浮上水面并成为宋代理学讨论的主题,是因为宋代理学开辟了儒家学说的新方向。宋代儒家学者在唐末五代的文化危局下,需要肩负起“为往圣继绝学”的学术责任,同时,也需要对佛教等外来宗教思想的挑战有所回应,因此,在这样的时代背景下,宋代理学将主要方向放在了重树“道德学问”,探讨精微的“心性”之学上。也因此,从强调“格物致知”的认识论出发,理学家必须仔细说明“知”和“行”的范畴和关系,这主要体现在处理“道德意识”和“道德行为”的关系立论。

朱熹对知行关系的论述,继承了二程的“知先行后”,大体上可分三个层面:“知先行后”、“知轻行重”、“知行互发”。总体而言,朱熹更加强调知的重要性,这和有宋一代理学大家特别重视儒家“学”的传统有关。但同时,正如明末三大儒之一的王夫之所指出的,朱熹的知行观是把知行关系割裂来讲,是让人们停留在“知见”中,与圣人的教导是相违背的。

这一问题到了心学的集大成者王阳明那里,就有了一个明确的回应:知者行之始;行者知之成。圣学只一个功夫,知行不可分作两事。明末三大儒另外一位的黄宗羲非常精彩地阐述了这个思想。在《明儒学案》卷十 姚江学案中,黄宗羲也是从介绍“致知格物”来开始论述“知行合一”的。原文如下:心即理也,故于致知格物之训,不得不言“致吾心良知之天理于事事物物,则事事物物皆得其理”。夫以知识为知,则轻浮而不实,故必力行为功夫。良知感应神速,无有等待,本心之明即知,不欺本心之明即行也,不得不言知行合一。

这段话谈到了一个转换,将致知格物的对象由外在的知识对象,置换成内在良知,将天理统御在内心,先不谈阳明对“事物”的理解是否等同于程朱,但他当时必然看到将格物等同于追求心外之物而导致的人心弊病,比如“轻浮而不实”,才强调此点。换现在的话来说,将知识等同于真正的“知”,则会迷失在知识的汪洋中,如同一叶扁舟,随时有倾覆的危险,又如何能求得道德学问呢?现代人已经见识到太多科学狂人的荒谬和悲剧了。那么如何实现这良知天理呢?

要回答这一问题,我们可以借助现代心理学的某些理论。

二、现代行为主义视角下的“知行合一”说

 “良知感应神速,无有等待”这句话非常具有形而上的风格,或说玄学的风格,所幸,如果我们了解了现代心理学,或可有助于我们理解这句话的意思。忽略“良知”的道德形而上意义不谈,单看“感应神速”之说,在心理学中,不同的流派都有类似的概念体系。就拿行为主义来说,“行为”Behaviour的词根意即“呈现、展现”,主要指人类由内而外所呈现出来的各个层面的对象,包括躯体、情绪、思维和外在的行动(action)四个层面的现象。行为主义的著名公式S—R,由刺激导致反应,就是一个感应的基本模块。这“感”可以看成刺激S中所包含的内部刺激,有些内部刺激的发生在人类长久的进化生活中已趋于自动化而先天的印刻在刺激反应模式中,比如婴幼儿对方向或母亲脸庞表情等刺激的反应,有些内部刺激则在后天成人的过程中得到反复强化而保留下来,也形成了自动化反应,比如一些认知图式,那么,这些内部刺激反应S—R过程,在经历了无数次强化后形成“感应神速,无有等待”的心理学现象,是不是就很好理解呢?在《传习录》中,阳明又补充说明了“知行合一”,举了一个非常恰当的例子,大学中的“如好好色,如恶恶臭”,阳明说,“见好色属知,好好色属行,只见好色时已自好了,不是见后又立个心去好,闻恶臭属知,恶恶臭属行,只闻得恶臭时已自恶了,不是闻后别立个心去恶”。用行为主义的视角去看,就能一目了然。

要讲“知行合一”,必须回答在现实中大量存在的“知行不合一”的现象,朱熹的回答是因为人们并没有“真知”,这的确可以解释一部分,但不能解释所有现象,那么,如何从心理学角度理解它们呢?从行为主义视角看,这涉及到理解人类种种不良反应的习得现象及其内在依据。知行不合一,是指一个刺激发生后,原本应该发生的反应没有发生,取而代之的是另外一个反应发生了。比如,当一个人听到别人真诚的赞美时,自然的反应是舒适的,心情愉悦的,可是,当个体在成长的过程中,父母对他人的称赞总是持批判态度,这样就会让这种美好的反应无法发生,长此以往,正常健康的反应就会被压抑或取代为其他不良情绪反应,比如羞耻、紧张或漠然。宏观上说,知行不合一,是人类在成长过程中不断被来自各个领域(家庭、学校、社会等)异化的产物。人类成长过程的异化,使知行不合一现象的发生有了丰厚的土壤,情绪与理智割裂,自我穿上厚厚的盔甲,“本心之明”被遮蔽,这一切阻挡实现本心之明的内在念头或外在行为都是异化,人类在获得基本安全感以及主体自尊感的同时付出了巨大代价。所以,在心理治疗的过程中,行为主义治疗原理就症状而言,是撤除一个不良反应,或建立强化一个良好反应,可是,如果我们拨开现象,从更深的“知行合一”的角度来看,行为主义的治疗宗旨,实际上就是恢复人类自身反应模式的自然性啊,其形而上含义用《中庸》的一词表达,就是“率性之道”。这又何尝不是任何表达性心理治疗的基本原理呢?

所以,调整了知,行必然随之而变化,这不是随意,而是心理规律所决定的必然过程,这就是在心理学上知行必然合一的原因。

三、精神分析视角下的知行合一:存天理,去人欲

从精神分析的角度看,知行不合一会导致两种类型的人大量存在,一种是只知道去做,而不去觉察反省,“冥行妄作”,这样古人才说知的重要,另一种是悬空思索,不肯躬行,这样古人才说行的重要,是为了“补偏救弊”,其实就是一回事。这两种人,在精神分析话语中,只做不思的叫“付诸实施”,只思不做的叫“幻想/理智化/内省”,都属于较为常见的“防御机制”。而防御机制的存在原因,就是个体在社会化的成长背景中,为了保护自我(主要指安全感和自尊感)而将本应自然反应的痛苦的情感的某些部分移除到有意识的觉察之外的一种心理操作行为。这样,现实自我虽然得以保存和发展,但本心也因而被蒙蔽,“知”的过程受阻,因此,求道者自然要求一个“本心之明”。阳明心学中的“知”,是一种直观体验,而超越了理性思辩的领域,这是他与朱熹对知的一种极为不同的理解。用精神分析的术语解释,即实现无意识上升到意识的过程。“知行合一”,也即当一个人能觉察到自己当下无意识的诉求(知),并能不拒绝、不歪曲的接受时(行),那么,这个人就是一个由内而外具有德性的人,从健康的角度讲,当然是一个自我实现的人,因为在那种状态下,这个人自然会选择一个对自我和周围环境都合适的行为。

在精神分析和心理动力学治疗过程中,来访者也是要学会放下那“欺”,理学说是“私欲”,朱熹曾专门举过一例说明人欲和天理的区别:“饮食,天理也;山珍海味,人欲也。夫妻,天理也;三妻四妾,人欲也。”可见,理学中的人欲或私欲,均指过度的欲望,而这欲望,用精神分析的角度理解,一方面本身就意味着无意识的情结,另一方面则会引起自我的警觉,相应的形成防御机制和各种处理它们的移情模式。这样看来,精神分析的过程其实也就是一个“存天理,去人欲”的过程,让人们把紧紧的捂在眼睛上的双手放下,看到他人,看到自己的”本心之明“。

参考书籍

[1]朱义禄.朱子语类选评[M].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06.134

[2]王阳明.传习录[M].湖北:远方出版社,2004.23

[3]侯外庐,邱汉生,张岂之. 宋明理学史(下)[M].2版.北京:人民出版社,2005.213

[4]黄宗羲.明儒学案[M].2版.沈芝盈 点校.北京:中华书局,2012.178

[5]Robert J.Ursano, Stephen M.Sonnenberg, Susan G.Lazar.心理动力学心理治疗简明指南[M].3版. 林涛,王丽颖,译.北京:人民卫生出版社,2010.11

发布于2015年9月16日 星期三 13:51:23 感谢(0)0收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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