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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刀向

我去过应该不能算少的国家,其中没有日本。

来上海的游客,无论是国内的,还是国外的基本都会去外滩看看。其中的浦江游览又是格外具有吸引力的。坐在船上,一边是当年列强留下的印记——“万国建筑”,另一边是当今中国留下的印记——“陆家嘴”,心情虽然复杂,但若是在这秋高气爽,特别还是像今天这种能看见久违的蓝天白云,那心情应该还是舒畅的。

突然,有人打断了我的舒畅。与我同来的英国女士正在和刚认识的中国小朋友聊天,她的中文已经全部用完,而小朋友又完全不会英文,于是需要我充当翻译。

“这些有什么好看的!”他指的是对面“陆家嘴”的高楼。

“那你想看什么呀?“我问。

“我想看绿色,山,树,各种各样的花草。“他立刻回答。

翻译后,英国女士大喜,忙说,她也是。

男孩对我们三个(同游的还有一位男士)完全没有陌生感,迫不及待地向我诉说着他的各种“发明”。他发明过能放在盒子里的自行车,能来回摆动的啄木鸟,用手表控制的导弹等等。

在我欣赏着男孩幻想的同时,他身后的父母告诉我,他们是从山西来的,乘着这个小长假(9月4日至6日),带5岁的孩子来上海看看。于是,我也向他们介绍了我们三个,一个来自上海的我,那位女士来自英国。当我指着边上的男士说,这是我的日本朋友时,空气突然像冻住了一样。

敲碎冰块的是那个男孩。“你问他,你们日本人是不是见到中国人就杀?“他严肃地对着我说,已经完全没有了刚才的眉飞色舞。

我翻过去后,日本男士说,这样的对话在他二十年前第一次来中国时也发生过,只是这次对话者年龄更小,而他却更大。

男孩的第二个问题紧接着就来了:“你是怎么过来的?“

“飞机。“日本男士回答。

“你害怕吗?“男孩又问。

就在这时,男孩的父亲,一位头戴耀眼红五星军帽的中年男子,对着我说:“对面的那栋楼看上去像日本军刀。”边说边腾出之前还在拍摄我们交谈的拿着手机的手,已然转变成军刀的模样,顺势做了一个砍的动作。“听说是日本人投资的。”他接着说。

“鬼子” 这个词,相信只要是华人没有不知道的。汉语中,“鬼”字与这里有关的意思有:人死后的灵魂;阴险,不光明;对人的蔑称或憎称;恶劣,糟糕。“子”字一方面,有:儿女和幼小的意思,另一方面它又是对人的尊称,特别是对老师或有道德、有学问的人,如老子,孔子。

这个日本人竟然敢坐飞机,在男孩看来,这是件战胜自身恐惧的事情,值得敬重。而当年日本人又杀了那么多中国人,这又令他极其恐惧。一个英雄,一个魔鬼,内心中的好人与坏人正在打架,幼小的心灵该怎么办?于是,父亲来帮忙——砍去,就像当年他们对待我们一样。

我很好奇的是,男孩和父亲为什么没有对那位英国女士提出类似的问题?难道他们不知道英国人曾经对华的所作所为?如果那位日本人是女士,他们又会怎么样?一个如此有自己见解,想象力如此丰富的孩子在这件事上的想象力去了哪里?这和他父亲有关吗?只和他的父亲有关吗?他父亲的态度又是从何而来?男孩将来如果有了孩子,孩子又会是怎么样的态度?那位始终微笑,没有参与谈话的母亲又是什么态度?她为什么又始终不说话呢?

我现今91岁的外婆在二战时从她的老家浙江海盐逃难来到上海。她曾经轻声地告诉我:“其实有些日本人不是那么坏,他们还给我们糖吃。最坏的是那些汉奸。”这话要是公开表达很有可能会引火烧身,让人感觉这是在为“鬼子”辩护。也许这是她为什么轻声的原因吧。

当晚,我们三个晚饭时,那位日本男士告诉我们,他最崇拜的人是空中乘务员,因为他非常害怕坐飞机,每次做飞机就像去刑场一样。他完全无法想象竟然有人可以把这个作为职业,他觉得她们无比勇敢。

他也很勇敢,选在这个时候,坐飞机再次来到中国。

萨瓦帕利·拉达克里希南说:“为了生存,我们需要一场思想和见解的革命。对于过去的祭坛,我们应取生之火,而非死之灰。凭着我们内心与信仰的勇气,让我们记住过去,活在当下,创造未来。”

内心与信仰的勇气,不会凭空而来,它需要亲身实践。

下一个国家,我会去日本。当然,是坐飞机去。

发布于2015年9月30日 星期三 23:15:17 感谢(1)0收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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