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权利的游戏》中的失落之子: Theon Greyjoy与Ramsay Bolton的认同悲剧


认同,首先是一个动词,identifying,简单地说,这是个习得的过程,个体会从他人身上选择性地内化一些特征,将这些特征变成自体的一部分,这就是认同。其次,它是一个名词,identity,这是identifying这个动作结束之后的产物——你的身份(所以identity既有认同之意,也有身份之意)。你认同了什么,你就是什么。

认同是人格形成的重要机制,它其实在回答两个问题:“你是谁?你从何而来?”或许也可以帮你去预测:“你往何处去”。不过这个预测只能算是部分预测,它无法预测你会遇到怎样的随机事件,但是你的人格某种程度上会预测你如何去应对这些生活中的随机事件。
 
1Theon Greyjoy——“他有两个父亲,但他也没有父亲”
      1.1 血脉与亲情,谁才是Theon的父亲?——家族的认同混乱
Theon的亲生父亲Balon Greyjoy在他十岁的时候发起叛乱,却遭到Eddard Stark的镇压,他的两个哥哥在叛乱中被杀死,他按理成为Greyjoy家的继承人。不过为了牵制住Balon Greyjoy,Eddard Stark把Theon当成人质带到临冬城。不过Eddard Stark是个善良的人,所以对敌人的儿子也非常好,他给了Theon与自己的子女们一般的温暖、关心和教育,因此Theon与Stark家的孩子情同手足。但是别忘记猫姨(Catelyn Tully)对Robb的告诫:千万不要信任Greyjoy。后来临冬城的悲剧很显然被猫姨一语言中,但原因并不在于Theon是个坏人,而是因为他的family name永远都是Greyjoy。

姓氏是个体与家族联结(connection)的象征,是对血脉的延续,是对原生家庭的认同。对于那些特别痛恨自己原生家庭的人,也不乏有人想要去改姓,因为那是一种与原生家庭、与父母在象征意义上的断绝关系。

对于Theon来说,他的童年期和青少年期分别接受了两个完全不同的家庭的抚养,这使他的价值认同出现了混乱。选择认同哪一个家庭,这是一个非常艰难的选择。

先说他的原生家庭。他的亲生父亲Balon Greyjoy是个冷血至极的人,他从没有表现出对儿女的感情,所关注的只有他自己的王权和国土。很显然,他的儿女们也很难与这个冷血父亲建立起亲密依恋。Theon的妈妈在电视剧中没有出现,但从原著中她与Theon爸爸情同陌路、分道扬镳的故事来看,Theon的父母并不像Eddard Stark和猫姨那样相亲相爱。父母如果相爱,是对孩子最好的爱的教育。Theon在铁群岛缺了这一课。

再说他的第二个家庭。Theon被当成人质带到临冬城,在某种程度上也许是种幸运,至少他经历了同胞哥哥姐姐们从未体验过的家庭的亲情和温暖。如果Theon从此以后再与铁群岛没有任何瓜葛,他或许会成为Robb忠诚的兄弟战友,从此过上幸福的生活。他爱Robb,而这种爱并不是凭空产生的虚妄感情,恰是因为他感受到Stark家的温暖、Robb对他的爱,所以他才能产生爱这种感觉。

然而,他姓Greyjoy,他是铁群岛的继承人,这意味着他对Greyjoy家族的认同深埋于骨血。我们不要忘记Greyjoy家族的族语——“We Do Not Sow”(我们不种地)( 文雅点儿的翻译成“強取勝過苦耕”)。这个家族至高的价值观是,如果你想要什么,就从别人那儿夺过来。掠夺才是最光荣的。这样的价值观可能被我们所不齿,可能被Stark家不齿。相比Greyjoy家,Stark家的族语散发着悲天悯人的文艺感(winter is coming),也许和我们的口味儿更靠近。但在价值观这件事情上,我们至多可以说,我们喜欢这个或不喜欢那个,却无法说哪个价值观是对的哪个是错的。因为价值观只与我们的成长历程和认同有关,而与对错并无关系。对于Stark家族来说,来自忠诚的荣誉非常重要,Stark家的男人们甚至为荣誉所累,早早地丧生在敌人的刀斧之下。而对于Greyjoy家族,谁说他们不要荣誉?只不过他们的荣誉来自于掠取,其独特内涵与维斯特洛(Westeros)的其他家族大不相同。

所以Theon的悲剧在于,他流着铁民的血,却接受了Stark家爱的教育。所以他注定成不了一个铁种,注定不能被生父所接纳。他的养父是生父的敌人,却给了他更多的关怀和温暖。他本能地爱和感激,但又难忘家仇国恨,不可以“认仇作父”。Theon的人生就是这么悲情与挣扎,他有两个父亲,可实际上他一个都不曾拥有。
 
2.2王子?人质?还是臭佬?——认同冲突与自我价值的湮灭
    寻找自我价值感,在自我价值感中获得自我认同,是每个人生命中非常重要的任务。而自我价值感的获得,在每个人的生命早期都是依靠别人的认同而产生。这个别人,就是每个人的重要他人——“父母”。当在父母眼中是被爱的时,婴儿才会认为自己是好的、值得被爱的,才能在未来的生活中建立起自信、自爱的自我形象。这个良好的自我形象可以在未来抵御一些鄙视、侮辱、嘲讽,而不使一个人的自尊受到伤害,从而维持一个人对自我的良好感觉。但如果这个自信人格的底子本来就没打好,后来又生活在一个备受凌辱的环境,我们就几乎可以断定这个人的自我价值会遗失殆尽了。

这正是Theon的悲剧。在一开始,Theon是铁群岛的王子,但他是第三个儿子,论资排辈,继承人要等两个哥哥都死绝了才能轮到他。冷漠的爸爸、疯狂的妈妈,况且铁群岛民风粗陋,人与人之间少有人本的尊重和理解,很难想象Theon会有怎样良好的自我感觉。
当Theon的哥哥们因战争死去, Theon迎来了第一个自我认同的转折点。原本在家族中毫无地位的小男孩突然变成了唯一的继承人,异常地重要了起来。可 “变得重要”是把双刃剑,一面贵为继承人,另一面却要沦为人质。人质这身份可不能带来自我价值感,相反地,提起它便是一种耻辱。就算Stark家的人都温良宽厚,Theon又怎能忘记自己的实际身份是个暂居别人屋檐下的俘虏呢?

可这感觉是多麽矛盾。他们本来应是敌人,却又比亲生的家人还要更亲。我本来应该恨他们,可是却因为他们对我的爱而恨不起来。也许Theon在初到Stark家时也必然经历一番挣扎,压抑掉屈辱之痛而爱上自己的敌人。于是,认同Robb似乎是自己亲如手足的兄弟,与Stark家的highborn们一起狩猎射箭,就像是两个大家族的王公子弟们走家串亲戚,和睦美好。这或许可以给Theon带来一些安慰。
然而当他重返故里时,注定发生的家族认同冲突到来了。亲生父亲和养父,原生家庭和寄养家庭,以及在两个父亲与其所代表的家族之后的价值观,只能二选一。

他原本以为自己贵为铁群岛继承人,一定会受到铁民的夹道欢迎和父亲的重视。在Theon心里,他渴望在自己的故土上得到理所当然的重视,这在某种程度上,是对在临冬城由于尴尬的身份而无法获得足够重视的补偿。因此,他特意穿了华服,登临铁群岛,他难掩心中的喜悦和得意。然而盼望中的欢迎和重视都没有发生,取而代之的却是家人和铁民们的嘲讽和鄙视。Balon讽刺他的儿子穿着像妓女一样的华服,Theon的姐姐讽刺他不像男人,而铁民们看到他,就像是看到了一个路人。

每一次被嘲弄讥讽,都是一次对Theon本来就不那么坚固的自我价值感的损毁。Theon明白他的未来不是Stark家,他是一个Greyjoy,他将来注定要统治铁群岛。而现在不管是父亲、姐姐还是铁民,都如此蔑视他,他将来还怎么坐稳盐王座?他能成为一个受人尊敬的王吗?他的自我认同突然就这么失落、迷惑了。

Theon势必要找到新的认同。认同于铁民的无情、认同于族语的“強取勝過苦耕”,Theon决定去继承祖先们烧杀掠夺的营生。与此同时,旧时做人质时对Stark家潜抑的仇恨也因急于寻求父亲的认同而被点燃,而给后来攻占临冬城提供了合理化的解释。抛弃了对Stark家族的认同,而决心成为一个铁种,这个认同的改变是在哪一刻发生的呢?我们记得那一幕,Theon烧掉了给Robb的信,那原本是他准备寄给已经成为北境之王的Robb,告诉他从铁群岛获取兵力支持的计划失败了。那一刻,镜头定格在信的抬头——Dearest Robb。下一幕,Theon似乎在内心中努力说服了自己,让这封信在火焰中化作灰烬。

在铁民的怂恿之下,他把第一个强取的目标定为临冬城,又有谁知道这个目标中有多少秋后算账的成分——从俘虏过我的人那里夺回我曾经失去的尊严?然而在这座夺取的城池里,Theon还是难逃他一直所痛恨的,被轻视、被嘲弄的命运。夺取一座空城很容易,然而得民心却很难。在学士、封臣和Stark家男孩们的口吻中,侵略者是他们熟悉的Theon,他们曾经熟悉的一个小伙子,一个在临冬城里身份十分尴尬的人。此刻他是个趁火打劫的侵略者,他们对他不可能尊敬,也难以像畏惧陌生人那样去畏惧他。而Theon却如饥似渴地期望通过他人的畏惧获得他想要的被尊敬、被重视。在这种动力的驱使下,他做了很多他当时犹豫、事后后悔的事,恐吓Brandon、违背承诺、杀害临冬城的封臣。只可惜,Theon对临冬城的征服之旅变成一个荒诞的闹剧,从被铁民怂恿开始,到被铁民一棒子打晕为终,后来还被铁民背叛卖给了反攻临冬城的剥皮家。他从来都不是大人物,也从未被谁重视过。

在剥皮家,Theon经历了第三次认同的改变。小剥皮日夜不停的折磨着Theon。他剥掉了Theon手指上的皮,迫使他因不堪疼痛而自己哀求小剥皮把指节砍掉。他还被剥夺了男性性别认同最重要的器官。他还被取了一个新名字——“臭佬”。Theon不敢再有任何非分之想,甚至拥有自己的名字也是非分之想。于是他认同了自己是“臭佬”,心惊胆战地在一个受虐狂的控制下生活。他心中曾经的所有对自己好的感觉,不管“王子”还是“贵族”,都在小剥皮的折磨中湮灭了。他失去了自我价值。没有自我价值的人,虽然活着,却如同行尸走肉。所以我们看到,成为“臭佬”的Theon弯腰驼背、畏首畏尾,眼神因为惊惧而闪烁不已,连说话都变得结结巴巴含糊不清。

一个被痛苦长年浸泡的人,最本能的是去想如何活下来,而“认同于攻击者”,是最简单的一种方式。认同和屈从于攻击者,能够最大化地减少攻击者对自体造成的伤害,而如果再能多迎合攻击者一些,或许还能稍微地换来一些好处。当摆脱攻击者已经无望时,谁不会本能地为这已经绝望的生活找一些生机和甜头呢?因此,绝望的灵魂不再反抗,不再有自己的想法,专心地去迎合攻击者,为了生存苦苦地经营,这就是所谓的“斯德哥尔摩综合症”,这就是为什么那么多性奴在被解救之前,还会为了囚禁他们的罪犯而争风吃醋。
 
2、小剥皮Ramsay Snow/Bolton ——“他有两个父亲,可他认同了恶魔”
据说,小剥皮被评为权力游戏中最变态的人物。他完全不知道爱为何物,他虐待的手段总是不断刷新我们能够想象的阈限。也许你想问,他是个天生的虐待狂吗?这个世界上会有人生下来就具备了一切的恶吗?也许宗教的视角会认为有这样的人,但心理学的视角会认为所有的人格都来自于习得。这世界上并没有天生的虐待狂,虐待狂都是被“培养”出来的,不管是出自于培养者的意识还是无意识。从小剥皮的成长经历来看,他成为大名鼎鼎的大变态,这一结果并不让我们吃惊。

在剧中并没有交代小剥皮的成长经历,但是从书中我们可以知道,小剥皮的出生本来就是另一个虐待者的产物。他的亲生父亲Roose Bolton是个情绪很少外露、精于算计、残忍无情的人,这显然与他对自己家族文化的认同有关。Bolton家族是北境最臭名昭著的贵族之一,从他们剥皮的传统就可见这个家族的残忍。

小剥皮是Roose Bolton的私生子,他的母亲是磨坊主的妻子,而Roose一时兴起夺取了这个女人的初夜,使她怀上了自己的私生子。而在那之后的很长时间里,Roose都与这位可怜的受害者没有什么关系,直到小剥皮的母亲因管教不了儿子而向Roose求助。

让我们揣测一下小剥皮是怎么长大的?又是怎样成为了一个被载入史册的虐待狂?小剥皮的出生,在磨坊主的家庭中一定是不受欢迎的。磨坊主该带着怎样复杂的情绪来接受这个孩子的到来呢?他一定非常厌恶这个婴儿,因为这是他的新娘被霸占的证据。但是同时,他又不能够去消灭这个婴儿,不管是出于对生命的敬畏,还是对领主的恐惧。然而,我们可以想象,若是一个男人对自己妻子生下的孩子怀着如此厌恶又恐惧的感情,他可能只有一种应对方式——躲得远远的。很显然磨坊主不会爱Ramsay,也不会教导他。

那他妈妈的教养方式是怎样的呢?在马丁的书里,小剥皮曾经说过,“我妈妈教我不要朝瘸子扔石头,但我爸教我要朝他们的头部扔”。这里的“我爸”,当然不是磨坊主,而是Roose Bolton。从这句话里,我们可以猜测小剥皮的妈妈应该是个基本善良的女人,但这个母亲太过于柔弱,并没有什么力量。她本身也是个受害者,并且似乎也屈从了虐待者和攻击者。她也许是个温柔的母亲,却不能给孩子设立一些规则。

在每个个体的发展过程中,规则的设立都是非常重要的。在教育中不设立任何规则,常常会培养出一个永远以自我为中心的儿童,他们不能忍受自己的愿望受挫,不惜一切代价要实现自己的愿望。如果父母是没有边界和规则的父母,就会纵容和强化孩子的无理要求,无意识地培养出品行障碍儿童。这些孩子会非常任性、在父母面前要风得风、要雨得雨。但大多数任性的儿童会在继续成长的过程中,在家庭之外经历很多愿望的受挫,最终明白他们并不是宇宙的中心,他们也需要去适应其他人的需要,需要有时放弃自己的需要,成为一个社会性方面比较适应的人。

但是没人也没有环境给Ramsay 这些适当的挫折,也许他只在他的领主老爸那里才能获得挫折。除此之外,没人敢惹他。一个缺乏教养、无法无天的孩子,一个在磨坊主的家庭里长大却是领主的私生子的孩子,一个备受母亲疼爱但是却缺乏父亲教导的孩子,在他行为拙劣到一定程度时,他的妈妈开始担心,却只能向他的亲生父亲求助。这个可怜的女人想要她的儿子成为一个好人,可是她的这个求助却将小剥皮彻底送进了恶魔的教练场。

他亲爸是怎么帮助他的呢?他亲爸赐给了他一个仆人——“臭佬”。这人因为一种天生的怪病而皮肤发臭,闻起来让人非常难以忍受。臭佬不是Bolton家族一个有地位的、受人尊敬的帮手,而是备受其他人的嘲弄和欺辱。很显然,“臭佬”这个礼物是小剥皮的生父对他的嘲弄和轻视,就等于变向地在告诉小剥皮的母亲——“我并不在乎这个儿子,他爱咋咋地”“你想要帮助,那我把我家里的垃圾给你,就当你帮我处理一下这个垃圾”。书中说臭佬给了小剥皮后,教小剥皮干了很多坏事。这真是糟糕。一个缺乏管教的孩子在他生命中重要的学习阶段跟了这样一个糟糕的榜样学习。

在书里,臭佬因为小剥皮而死掉。后来,小剥皮就遇到了Theon。我们都熟悉的剧情是,当他俘虏了Theon后,管Theon叫“臭佬”。如果不知道小剥皮曾经有个仆人叫“臭佬”,也许我们会认为“臭佬”只是他对Theon的贬低。但在小剥皮更深层的心理动力中,“臭佬”代表的,是他与父亲建立连接的方式——“强有力的一方对相对弱小的一方的凌辱”,是对与父亲的连接的纪念。我们需要知道,并不是所有的连接,都是爱的连接。小剥皮与其父亲的连接,是一个相对弱小的被鄙视的人,向攻击者认同,学习他残忍的手段,然后以过之而无不及的残忍成为另一个攻击者。这就是他向他父亲的认同。

很有意思的是,被认同的攻击者总是会被羽翼丰满后的认同者干掉,因为此时认同者已经成为更有力量的人。小剥皮杀掉Roose的时候,正是这个儿子对他恶魔一样的老爸的致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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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于2016年8月11日 星期四 10:25:45 感谢(1)1收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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