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超越的可能性-----《黑客帝国》与克莱因

 

人类几千年的进化历史以一种凝缩的方式存在于每一个个体之内,正是这些数万亿人的群体智慧的凝结,使得一个婴儿可以发展出另外一种本能:潜抑原始欲望的本能,也即原始的超我。这是人与动物分裂的过程,也是文明诞生之处。当然,它也是神经症和各种精神变态的发源地。我们从幼小的孩子身上,常常能够发现人类发展史的印证。当你深深地凝视婴儿,用尊敬的态度,带着心理探察的好奇去关注他们,你会发现,从他们身上,仿佛突然展开了浩瀚的人类进化史的画卷。

 

一、生命毫无意义,是的。

 

尼奥在一堆令人恶心的粘液中睁开眼睛,透明的粘液沿着眼睑向下滴落,他试着摸索自己,发现他的身体被一条条巨大的管子连着,他放眼看去,看到了人类最深处的恐惧景象:在一望无际的机械的王国里,车间与车间整齐地排列,复杂而精密的仪器互相连接,每个车间里有放置着无数的培养皿,巨大的机械臂规律地往其中输送物质,这些冰冷的机械形成了令人毛骨悚然的一个没有尽头的世界,在它的浩瀚无穷之下,培养皿就像一个个微不足道的蚕茧,在在传送带上被组装,检验,然后出炉,这些产品,是人类。人类像庄稼一样被种植,像流水线上的产品一样被生产。   

    

克隆人,这个词触及了人类最深的恐惧:我们同我们消费着的动物和产品一样,这一切,毫无意义。生命,毫无意义。克隆人在人类最原初最根源的部分掐断了自恋的幻想,醒醒吧,你的生命,从一开始便毫无意义。

 

人类对克隆人的排斥,实在是既愤怒又恐惧。当我们发现自己可以像玉米一样被种出来的时候,在车间里被各种器械铸模压制出来时,我们就不再是神的孩子,不再是爱的结晶,不再是大自然赋予神圣使命的自豪的生命体。仿佛是我们脚下的大地突然被抽走,原来我们竟是被悬空安置的,所谓大地,不过是一张破旧的毯子。一切都陷入了深不可测的无意义之渊。

 

这样的恐怖,总是让我哭得撕心裂肺。像是一个孩子,用尽气力,沿着生命的甬道奔跑,站在时间的尽头,在无垠的雪白空间内,发现她奔跑了一生去寻找的妈妈,只是一只恐怖的机械蜘蛛,这只蜘蛛被电源控制,置入无数的编码,循着编码追溯,根本是比无穷更无穷的信息的星系。生命在那一霎那,真正地被溶化,你不需要缩小,只需要发现你置身于数百亿倍大于你的宇宙之内,在一个虚空之处。生命无处立足。

 

令我恐怖的是,克隆人的制作过程,与人类自然的孕育到底有多大区别呢?

 

    尼奥在培养皿中,靠着营养液的输入而维持循环,补充物质。营养液由死去的克隆人尸体液化而成。基本上,克隆人靠着吃人而生长。

 

人类吸吮母亲的乳汁成长。所谓乳汁,一样是身体物质的液化,我们吮吸着他人的生命汁液而成长。吮吸乳房的快乐是婴儿时期最大的驱力,在吮吸的快感达到峰值时,我们也会产生恨不得将对方一口吞噬的欲望。食人欲是人类的原欲之一。

 

在克隆体系里,胚胎成熟后被采摘,置入机械腔体,被腔体内的机械羊水浸泡滋养,胚胎在此等待第二阶段的成熟,机器检查确定成熟后,拔掉管子,进入一条交错曲折的管道,滑出这条人工产道,克隆人就此诞生。当然,后期的修补是必须的,进一步完善肢体构造,植入人工智能,输入各种技能程序,细部分化体现为输入的各种不同程序:作为格斗人的战斗程序,作为技术员的操作程序,作为修理工的技术程序……配套程序还有设置不同的性格特征以示区别,文静型,思考型,冲动型,理智型……为了提高趣味性,程序还给尼奥输入了爱情体验程序。

 

人类的发育成长会更不同么?

 

人类的制造动机与克隆人的制造动机不同么?克隆人的制造基于冰冷无生命的技术,而人类的生命是被赋予爱的光环么?那么该如何解释被弃置垃圾箱的婴儿?该如何解释意外怀孕,酒精儿,打胎未成功的结果?这些无数心酸而荒谬的偶然和不小心制造的结果,或者相反,在精心制造的环境中被精确地按照医学标准怀孕生产的结果,难道不都是人工制作的产品吗?更何况,试管婴儿技术的诞生,早已从源头为生命注入了“人工制造”的标签。

 

我们多么希望生命---尤其是我们自己的生命---是神圣而充满自豪的啊!可生命不过是单个或多个细胞的结合与分裂,我们与单细胞生物的繁殖过程无甚区别。

 

犹如一个耳光劈头而来:别做梦了!自恋的可怜生物,你不过是大自然生产线上的产品,编号都已经刻在你的身份认同证明上了。从此,你只是自然车间中编号某某某的东西。

 

我们本无意义,但是,没关系。

 

二、例外,在一切既定之内,都有无限的可能。

 

尼奥不过是虚拟的产品,但他被墨菲斯找到,并被赋予拯救人类的使命,他被墨菲斯用生命去信赖。他无法承受这种命运和责任的沉重,他宁可回去做个无名而浑噩的小人物,生活在自在的假象中。他并不认同墨菲斯用生命和全部信仰向他保证的命运。先知告诉他:墨菲斯是错的。他以为你是救世主,但你不是。只有墨菲斯一个人对此深信不疑。他要用自己的生命去换取你的生命,他把全部的信念寄托于你,他全身心地信赖你。你一只手上,握着墨菲斯的生命,另一只手上,握着你自己的生命。

 

    正是在这一刻,在这信念破碎的时刻,尼奥顿悟了。

 

全世界都不会相信你,全世界都会抛弃你,但有一个人,他用自己的生命信赖你,他将自己的生命和全部信仰贯注于你,他在全世界都离开你时寻找你,他在全世界背叛你时用生命保护你,他将自己最宝贵的生命和全部的精神信仰都贯注给你。你可以反抗他安排的命运,这份情感,早已超越一切并改变一切。

 

尼奥并没有认同墨菲斯给他的命运,但他由衷地认同了墨菲斯用生命贯注给他的情感。正是这种情感,让他对人类关系产生信赖并拥有信念,这种情感凝聚成信念,可以使一个机械制造的克隆人能够拥有改变程序的力量,他改变并创造了自主的命运。他最终仍然成为了救世主,恰如墨菲斯所想,但那已是他自主的命运。我们可以说,当尼奥被墨菲斯所渴望并珍视的时候,虽然他从机械子宫中醒来,但他的生命已有不同。

 

每个人都渴望自己的生命被某个人所珍爱,被期待,被贯注了全部的情感,这份情感,是人产生意义感和自信的源头,这份贯注的情感,我们通常会渴望在抚育我们的妈妈身上得到。这也是最初母婴联接的意义。如果不幸没有得到这份爱的祝福,很有可能,我们就在对无意义的恐惧中拼命地补偿并追寻意义,追寻一个母体,就像尼奥的墨菲斯。

 

或者我们也会用自欺欺人的方式,用自恋的方式补偿并虚构这种情感。

 

如像古籍所著,某某出生时,天现异象,北方升起紫烟,一条巨龙腾飞,方圆数里之内尽放光芒。可爱的古人借助这些呓语满足并充实他们的自恋,这是弱小之处向宇宙发出的呼救。那光芒,那天将祥瑞,只是一个寻找母亲的婴儿狂妄的幻想,幻想有个更大的母亲—宇宙在呼喊他,召唤他,令他做天子,做皇上,做了不起的人,乃至超越人。

 

三、来自哪里,去往何处?

 

克莱因证明,早在出生第二年,甚至更早,婴儿已经发展出了罪疚感,显示出对原欲的潜抑及为原始欲望的幻想而产生的极度焦虑感。

 

这是个具有冲击力的发现,罪疚感和对原始欲望的本能潜抑是人类集体潜意识的有力证明,文明的印记。数千年来人类艰难进化的智慧累积在基因里,一代代地传承下去,以文化的方式被承载,绵延,人类进化的整个过程都以凝缩的方式沉淀在每个人类个体的基因内。正是这种文明的薪火相传使我们还在婴儿的阶段就能够撕扯着,分裂着,努力地摆脱动物的本性,摆脱早期的口腔施虐、食人欲望、肛门施虐、通奸以及弑父弑母的原始冲动,从而不无挣扎地走向下一个发展过程,每一个心理阶段的完成都以沉重的挣扎开始,我们在与本能驱力的斗争、纠缠和整合中成长并继续在进化的大树上奋力爬得更高。

 

放眼望去,人类真得很了不起,从一个猿人为了适应生存而第一次直立行走开始,生存和自我保存的本能就成为强大的驱力,驱动着人类创造世界。当第一个猿人开始用树叶遮羞时,文明的羞耻感和超我便开始了发育,压抑也开始成为日后人类不断反抗又不断回归的纠结之旅。这一发现,使我惊异地发觉,在我的体内,在每一个个体体内,都携带着人类进化的全部结晶,仿佛是武林高手在弥留之际将他毕生内力尽数传给我们,这传承本身意味着认同。没有人是孤独的,在物种的生存背景中,没有人是单独存在的,我们都是人类进化史上骄傲的见证者和创造者。正是生存的动力使人类不断地摒弃自身并升华自身,从动物本能朝向自我实现的本能。即使是最平淡的人,最卑微的人群:疯子,乞丐,麻木者,他们也远远超越了刀耕火种,超越了茹毛饮血。我们看似无聊的现实,却是数万亿人集体智慧的成就。某些时候,我们依然会从进化的现代人身上看到祖先的痕迹:嗜血的战争,变态杀人狂,食人狂魔,虐待狂……他们是人类动物本性的直接表达。这些从另一个方面提示我们的来处,提示我们,其实我们从未真正脱离原始的本性。我们不情愿地清楚地再次看到我们的来处,我们的出身,我们动物的本性。我们来自动物。我们仍旧是动物。

 

四、分裂与整合

 

在与恶与动物本性的斗争中,在朝向全好的目标驱使下,人类在好坏之间拉开了一个张力场,这个场,就是我们生活的世界。而这个世界的广度和丰沛程度,取决于我们能在其间拉开的距离。分裂的机制从一开始便存在于婴儿内心,婴儿通过不断地摒弃坏从而使自己可以朝向好并发现好,在这个基础上建立自恋,当好可以被当作目标坚定地追求时,坏也有了可以立足之处。我想,好与坏的分裂与整合,这个模式,本身即存在于人类的进化过程当中。

 

好与坏的相对性,奇妙的地方在于,我们正是在同恶的原始本性作斗争中,在摒弃它们的意图中找到了前进的无限动力,同时创造了灿烂的人类文明。但是,如果我们过度地要摆脱并割断我们坏的本性,那么,当割断了坏的那部分之后,我们的某一部分便不再存在,同时,好也消弭在了对坏的割除中。在摒弃动物性,朝向神圣自我实现的目标中,我们创造了惊人的副产品:我们置换并升华了对母亲身体的兴趣,从而发展出定向力,继而发展了对地球地理的兴趣和绘画的能力以及对自然科学的兴趣。我们将指向性器欲望的能量通过象征置换并升华,发展出巅峰的艺术和建筑,我们发展了各种运动以释放和升华攻击欲望,调节阉割恐惧。最终,这些副产品的创造过程和意义,远远大于了我们追求的结果是否成功。

 

一个人的心理发展与成长,同背景中整个人类的进化历程是息息相关并共享同一种节奏。一个人心理机制的分裂与整合,同整个人类文明的发展与回归是契合一致的。你从来不是一个人。

 

五、原欲固着与升华

 

克莱因说:原欲固着决定了精神官能症及升华的发生,这两者依循同一条路径。导致抑制的固着又可能是形成优秀能力的基础。我们无法改变那些导致升华或抑制的固着,但分析能让我们在这些发展正在进行的时候,从根本的层面上影响其方向。早期分析就是在这一点上找到可能性,用升华来取代潜抑,将发展到精神官能症的路径转向到发展才能上。

 

我曾花了许多年的时间质问:为什么,在我不知情不许可的情况下,命运决定了我的走向?为什么我不能选择我的经历?为什么你们要在这个点上让我受创而不经由我的同意?仿佛生活是个变态压制的父母,它肆无忌惮地决定我的出生,决定我早年的环境,决定我的基因,给我不容改变的父母和气质类型,为什么,这一切都不容我来决定?我有着花不完的愤怒,并且固执地要追根溯源到最深处的最深处,看看为什么,我在这一点上被固着而不是在别的点上。为什么我碰到某种情形会迅速地退行而没有选择?愤怒使我必须要寻找答案。我要讨回我对命运的绝对控制权,那是我应有的权利,我这么认为。

 

我像个要不到糖吃绝不撒手的固执孩子,拉扯着生活的衣袖,不许它走,我们僵持着。最后,连我也烦了。而我惊觉,我已在愤怒地讨回权利的过程中浪费了宝贵的年华。不让生活继续,是我对自己的惩罚而非对命运的报复。

 

所谓创伤,所谓固着,无非是不被满足的或被挫折的愿望之集结。

 

现在我明白,即便是我可以将整个生命回炉重造,由我本人来亲自监控所有我的制造发展过程,那些潜抑,约束,挫折,创伤,不被满足的愿望,都依然会存在,程度和位置或有所不同,但本质并无区别。即使我作为我的上帝来绝对主宰我的一切,这些不被满足的创伤也依然不会被满足,因为我选择进化为人,我注定不可能容许原初的口腔施虐和啃噬的欲望得以发泄。如果我任凭所有的欲望都获得直接的满足,那么我将仅仅是个还原了的动物,升华不可能发生,发展及创造都不可能发生。原来,生活和现实在我身上留下的伤痕,是换了我也会做的事情。我认同了那些累累的伤痕,明白那也是我的选择,并是我优秀的理由和基础。正是由于原初场景的刺激抑制了我听觉能力的发展,才转而强化发展了我的视觉系统能力;正是由于最初窥视欲的升华,才使我拥有了强烈的追根究底的探索欲和好奇心。当我发觉我的愤怒表达和反抗通常会招致猛烈报复时,这种表达困境使我压抑了直接的宣泄,而本能地将积存的汹涌情绪置换并升华到另一种抽象的层面去表达。意外地发展了强大的抽象思考能力和语言文字的表达能力。在我不得不用比喻、拟人、抽象化以及象征夸张等手法借一株植物的生长来表达自己的情绪时,我就轻易地掌握了语言文字的奥秘。我甚至发明了一种只有我自己懂得的密码语言,用数字来表达那些不被允许表达的关于爱的文字。

 

我借助这种曲折的隐喻来表达自我,但这种曲折和置换永远不能使本能满足,因此它就不断地在升华的道路上发展。我对于哲学和心理学的理论及一切形而上的语言都非常熟悉,因为我事实上恰好生活在那个世界,那些看似形而上的文字对我而言比现实更具有真实感。真正的现实则被我疏离着,我防御性地在象征的路上走了太久,以至于另一条现实的路几乎萎缩了。这也能解释为什么我不能具体地现实地描述一种物体,比如一张椅子,我不能具体地描述它的材料,质量和样子,因为我对这些信息既不熟悉也不感兴趣,在我的世界里,我解读接受它的方式是通过象征。也就是说,我不能描述一张椅子,但我非常熟练地能表述一张椅子对于存在的意义和人们对它赋予的象征,人类是怎样看待一张椅子的,他们是怎样以不同的方式接受椅子并对它的价值进行评判。一朵花不再是花,而是不同的情绪象征,一朵花不是一朵花,它代表了荣誉,集体,也许还代表了自尊。但它不再是简单的一朵菊花或者梅花,我在对事物过度的象征当中,也丢失了最简单的真实。

 

分析并不能也不需要解除使我过度发展抽象能力的窥视欲,它只需要将我对现实发展的抑制解除,使得我不再需要防御性地使用我的抽象思维能力,而是将它从防御中释放出来,真正地作为天赋被建设性地使用。

 

生命就如河流,宽阔的河道,水浅而平稳;狭窄之处,却激流奔涌,甚而可以冲刷出新的流向。我们不需要改变河流本身,不需要改变河道的宽窄,我们要做的,就是有效地利用那狭窄之处,迸发出绚烂的水花;在宽阔处,享受生命的安然。

 

六、两种力量

 

尼奥生活在一个巨大的虚拟体系中,庞大的网络交错连接,在这里,网络体系本身才是最绝对的存在,每个水泥格子里的人,每个网络连接点上的人,无非是强大的网络体系里的某个操作员而已,你个人的价值是无足轻重的,是随时可被替换的。你的独一无二,只是个笑话。一个活着的人,在这样庞大到令人窒息的体制中生存,要怎样才能抑制住被淹没、被溶化的恐惧?

 

在武汉,有一种奇特的光景。几十层的高楼大厦中,从远处低处看,密密麻麻的格子里,都伸出一根根的晾衣杆,挂晒着衣服被子秋衣秋裤。这些衣服让人触目惊心地意识到,那水泥盒子里,住着活生生的人,他们穿着带花边的睡衣,盖卡通图案的被子,他们还有裤裆破了洞的秋裤,洗得褪色的内衣……他们都是人,无比地同我们一样。这使得我无法像通常一样将他们抽象化符号化,想象水泥大厦中理性而无生命力的人,像程序设定的一样穿梭,追逐同样的目标,沿着同样的方式,处理着同类的需求。他们都是活着的人,住在一个个蚕蛹般的格子里,当你知道那些冰冷的格子里是鲜活的生命时,那格局森严而庞大的体制网络显得分外毛骨悚然。

 

人类有两种需求:安全归属的需求,这是我们遇到困难躲避到港湾的缘由。我们有回归母体子宫的原始渴望,这个渴望通过置换升华,成为我们的家,爱情,心灵的避风港,以及团体的归属感。还有一种,便是朝向独立、成长的需求。我们需要实现自己的价值,实施自己的愿望,从母体分离出去,成为独立的真正的自我。这两种需求交织在一起,成为永恒的冲突,分离与融合的冲突,独立与依赖的冲突。

 

支持我们朝向独立的,不仅仅是对自我实现的渴望,还有对融合的恐惧和对被控制的愤怒。正是对融合的恐惧,对重回matrix的痛苦恐惧和愤怒使得尼奥不停地奔跑,不顾一切地逃离,逃离。

 

正如同充满爱的照顾,也可能变成母亲为了挽留孩子而将他们引诱回婴儿状态的剥夺一样,可以躲回去避难的温暖子宫,也可能变成一张血盆大口。为了逃离被吞噬、被控制的命运,有人几乎逃离了所有的主流体系,逃离了学校,逃离了工作单位,逃离了一切可能吞噬并消融个体的环境。那个环境,最终被发现是社会。

 

由于抽象的力量,我们将对子宫的逃离扩展到了外部,投向所有用权威和力量构建的体系。在我们开始上学之前,内在客体关系原型已经决定了我们对学校的态度,在逃离学校这个象征的子宫牢狱后,再踉踉跄跄跌入社会,仿佛尼奥从培养皿中逃出,跌入更庞大的机械丛林。

 

七、整合与超越

 

尼奥想要逃离,因为他不能接受被控制,当一个自主的按钮被启动,就再也回不去了。进入某个程序单位,头上有层层的权威领导,在高楼大厦无数水泥格子中的一格里,四面八方被包围着,仿佛被一个巨大的机械手臂抓住,要输送往某个流水线上,去往某个不知名的深渊。他不能接受这样的命运。

 

当一个人开启了自主性的门缝,重回子宫的愿望就越来越远,变成了象征的梦想。但是雷根要回去,他想重回母体,那里安全,温暖,不需要思考,即便是虚拟的,也似乎强过自由地受苦,在严寒中挨饿,吃着恶心的维生素黏糊,为着遥远的梦想孤苦地坚守着,为此他不惜背叛墨菲斯。有时候,自由和服从,竟以如此鲜明的方式对峙。自由的实现,需要我们抑制太多欲望,忍受太多不满足。而在严寒中,选择放弃,飘荡回母体中,享受被照顾,被安排,舒服地衣食无忧,这样感官上的绝对舒适,可以牺牲他的自由意志。

 

没有多少人真的完全放弃,因为生命的动力不可遏制;同样,也没有多少人能绝对忍耐无休止的自由之苦。我们通常在两者之间摆荡。

 

我们时不时地想放松一下,享受一下被照顾,但又不愿彻底被控制。于是,在自由与退行之间,我们谨慎地平衡着。

 

尼奥奔跑,向边缘跑去,然而,融入河流从而换取保护的渴望又使得他本能地向主流移动。

 

逃离是不够的,仅仅是逃离,太悲哀了。他最终明白,逃跑总有尽头,总有被流弹打中的时候。他不是要逃离,而是要超越,超越那铁一般的格局,超越那一切的体系。他不需要天涯海角地奔跑,企图逃离那张要吞噬他的血盆大口,他想要站在那张嘴的面前,平静地站立着,不能被侵犯。无论你用刀或枪,都不能在我身上刻下我不想要的痕迹,我可以受伤,也许流血,但我,一定会恢复。

 

超越意味着,要在体系之内,找到自由。

个人成长
发布于2016年10月09日 星期日 08:47:31 感谢(1)0收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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