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恰到好处的挫折(心理咨询随笔10)

文/ 冯晗

心理咨询的有效性在于提供的不是满足,而是挫折;这可能和我们的常识不太一样。

Tina是CAPA项目我们组第一年的技术课老师,至今记得她很多次用缓慢、平静的语调说:“心理咨询不是为了满足来访者的所有需求,咨询过程提供的是一点一滴的挫折。”
可能她担心这样描述还不够清晰,每次大致会加上:“不要太多,不要太少,剂量要刚好够我们的来访者处理并接受。”

在电影《心灵捕手》中,来访者Will
Hunting冒犯了治疗师Sean的亡妻,这是Sean生命中唯一不能忍受的事,被戳到了最痛处,结果他直接暴怒(电影做了戏剧化处理),而没有仅仅遵守教科书里写的不能对来访者发火之类陈词滥调,没有像那些被Will玩得团团转的前任治疗师们一样。当天才如Will的来访者想尽一切办法冒犯你激怒你,你却假装无动于衷,这不是反过来在羞辱Will的智商吗?心理治疗中治疗师可以犯所有错误,但治疗师不能假装关心或感兴趣,不能假装自己能解决所有问题,也不能掩饰错误从而保护自己。Sean没有否认自己的反移情,而是用自己的反移情去工作,恰恰提供了一个“恰到好处的挫折”,可以让Will觉察到Sean并没有像自己生命中的其他人一样因他的攻击而消失,Sean存活了下来,也让Will觉察到真实地与他人相处是怎样的一种状态,这并不意味着自我的泯灭。如果Sean强忍愤怒但因Will的羞辱无法跟他继续工作了,这对Will来说则是童年创伤再次激活并重复,这种挫折完全是毁灭性的。

不知道还有多少人相信新生婴儿哭闹时不要去管他,他自己过段时间就不哭了,就好像新生儿能理解:“噢,你们不管我是因为相信我的生命力让我自己缓过来。”母亲的子宫能够满足婴儿的一切需求提供了无条件的爱而不需要婴儿付出任何代价甚至不用呼吸,所以习惯了这个环境的婴儿们有着全能感。跟子宫里的状态作比较,出生后的每一分一秒对于全能感的婴儿来说都是在经历挫折,即使母亲和其他人尽所有可能去满足他。如果这时候还不去回应他,假如我们用地狱这个词来描述无回应之地的话,那么婴儿就真实地经历了从天堂到地狱的过程。

前语言期的婴儿如何理解身边的人走了还会再回来呢?婴儿无法理解。对婴儿来说身边的人离开代表着永远消失。母亲(下文的母亲指母亲或其他主要照料者)离开他身边是一次挫折,母亲再回到他身边又是一次挫折。对于婴幼儿的成长阶段,母亲离开几分钟几十分钟几小时几天几月,都需要一段很长的时间去逐渐适应。每次不能理解不能承受与适应的分离对于婴幼儿来说都是无法弥补的创伤,逐渐形成不安全的依恋模式。分离创伤所带来的一种可能的结果是成人后难以进入相互滋养的亲密关系,因为需要无意识避免再次体验分离创伤的可能性,关系开始的时刻他已经在为自己离开做准备。

我们期望有能满足我们所有需求的父母,我们期望回到温暖舒适的子宫,我们期望有人能包容理解接受我们的全部,我们期望能获得无条件的爱。这是为什么我们渴望罗杰斯式的真诚、共情和无条件积极关注;这也是为什么我们渴望科胡特式的“没有敌意的坚决和不含诱惑的深情”。这些渴望如此强大,使得某些时候咨询师也不得不站在全知全能拯救者的位置。

但乌托邦只能暂时存在。天使折翼,膝盖中箭,我们来到了人间。全能幻象破灭之时,也是潘多拉的盒子打开之时。心中那个完美的世界在咨询室里无情摔得粉碎,碎片伴随着愤怒和攻击向咨询师飞去。

很多时候这种恰好的挫折不是单一事件,而是一个过程,伴随着对全能感和对失落的伊甸园的缓慢哀悼。从这一点看,咨询必须是以当事人为中心的,因为对每个人来说产生恰好的挫折的过程有所不同。这也是为什么对来访者状态的持续评估至关重要。

所以,一个简单的结论是,我们要在咨询中提供恰到好处的挫折——但这不仅是说说而已,很多情况下,由于咨询的复杂性和咨询师自己的状态,很容易产生毁灭性的挫折或者一团和气你好我好大家好。

治疗中哪些情况下会产生毁灭性的挫折呢?这让我想到Kernberg在Borderline Conditions and Pathological
Narcissism一书第二章里谈到的当面对咨询中的困难情境,面对状况比较严重的来访者时,治疗师可能面对的来自自身内部的危险。首先,治疗的有效在于情感接触(emotional
contact),所有contact以外的工作都几乎脱离不了理智化的可能,成了关于问题的讨论而不是真正解决问题本身,谈论痛苦但没有缓解痛苦。但对于严重的来访者,这意味着治疗师需要退行(empathic
regression)并处于跟来访者相同的状态中,Kernberg把这种共情称为“短暂试验认同transient trial
identification”,从而保持情感接触。这时候治疗师需要面对以下三个危险:

1. 再现了对早期冲动的焦虑,特别是那些有着攻击性本质的冲动现在指向来访者了;咨询师也有自己的潘多拉魔盒。

2. 跟特定来访者工作时某种程度丧失了治疗师自己的自我边界;咨询师退行中无法清醒认识自己。

3.治疗师将来访者与自己过去的某个重要对象认同,从而被强烈引诱通过控制来访者来控制自己过去的那个重要对象;咨询师因为来访者触发到了自己的某些情结,无意识想通过来访者修复自己的过去。

这些危险会导致治疗师怀疑自己跟来访者的连结感,甚至产生偏执幻想来访者会出乎意料地攻击自己。接下来会导致治疗师消极对待并放弃治疗工作,而只能退缩(Narcissistic
withdrawal)并保护自己,这种自恋性的退缩是毁灭性的。咨询师可能要经过好久才能再次回到中立的位置。Kernberg也指出修复的途径是在于治疗师的“关心(concern)”,这个关心是指治疗师意识到来访者的破坏性与自我破坏性冲动的严重性本质,以及这些破坏性冲动在自己一侧的发展,并认识到治疗的努力本身存在着必要的局限。

另一方面,治疗中那些情况下产生咨询师与来访者的合谋,对来访者一味满足而没有前行呢?我暂时想到了以下几点:

1. 咨询师回避冲突。冲突和挫折意味着焦虑,而咨询师无法承受这种焦虑。

2. 咨询师难以处理来自对方的攻击,可能把外界攻击当做是对自己的指责。

3.
咨询师想留住来访者。咨询师毕竟要靠留住来访者来获得收入,但“想留住”反而推开了对方。这跟体育比赛中“想赢怕输”一个道理,放不开手脚,无法正常工作。

4. 咨询师僵化的自我认同。咨询师认为产生挫折意味着自己是个不好的咨询师。“我的来访者一直没长进,我真差劲。”

5.
咨询师无法即时回应。咨询中产生挫折意味着要迅速反应现在处理还是以后处理,怎么处理,这里的干预会向何处发展,这些都需要直觉性创造性的即时判断。

6. 咨询师渴求从咨询中获得亲密感,认同感,崇拜等等,在其他方面对来访者有所求。当你对来访者有咨询费之外的需要时,就非常难保持正常的工作关系。

7.
咨询师不承认自己被来访者吸引。作为咨询师,注定会有一部分来访者产生各种程度的吸引。假如咨询师无法正视这种吸引,就会无意识避免某些类型的挫折。

8. 咨询师自己的全能感和权力欲。“我是无所不能的,怎么可能犯错误。”

9. 咨询师的胜任感不足。不相信自己能够帮助来访者,任何小小的挫折都会带来难以处理的沮丧。

10. 咨询师体验到了超出自己承受范围的无力感,无法更多面对咨询中的不确定性。挫折成了压垮咨询师的最后一根稻草。

“恰到好处的挫折”的产生不是受咨询师控制的,而是在咨询中自然而然发生。就像是对于成长中的婴幼儿来说,不管父母如何努力还是会犯各种错。更有趣的是,能够制造出“恰好的挫折”的完美父母也同样永远不存在。小孩子长大成人是因为长大是他们的使命,从来不是由于父母的任何计划。

发布于2014年2月25日 星期二 22:12:49 感谢(1)1收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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