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村上春树与心理治疗(二)游走在半梦半醒间

文/ 冯晗

“他一醒來,就發現自己變形了,蛻變成格里高爾·薩姆莎。 (譯:葉梓誦) ”

“He woke to discover that he had undergone a metamorphosis and become
Gregor Samsa.”

村上又一次向卡夫卡致敬。卡夫卡在捷克语中是“乌鸦”的意思,村上在长篇小说《海边卡夫卡》开篇就隐晦地用了“叫乌鸦的男孩”这一人物。而这次他近乎于直接引用了卡夫卡的《变形记》第一句话,只是《变形记》中主角Gregor
Samsa变成了一只大甲虫,而在村上今年的这篇新短篇《恋爱中的萨姆莎 (Samsa in
love)》中主角从某种六脚爬行的生物变成了一个叫Gregor Samsa的人。Kafka 用Samsa这个姓氏也绝非巧合。【1】

非现实主义【2】的小说中,会有一扇现实与非现实之间的门,推开这扇门,我们随作者进入了另一个想象中的世界。《变形记》中的“门”出现在第一句话,“一天早晨,格里高尔.萨姆沙从不安的睡梦中醒来,发现自己躺在床上变成了一只巨大的甲虫。”明明如此突兀但又会令人感觉像“一天早晨,格里高尔.萨姆沙从不安的睡梦中醒来,发现床头不知是谁放了一份早饭(好无趣的开头)”一样自然,以至于加西亚·马尔克斯谈到卡夫卡对他的影响时说“原来能这么写呀。要是能这么写,我倒也有兴致了。”
【3】村上小说中的这扇门不总像《变形记》那么明显。在《奇鸟行状录(发条鸟年代记)》中,主角在一个废弃的院子里发现了一个的有年代的石雕鸟,听到了像“拧发条”声音的鸟叫声,而这个鸟叫声一次次在不同时代不同版本但有着相同核心的故事中回荡,串起了小说的主要叙事。在《1Q84》中,青豆被困在拥堵的东京高架路上,为了赶在约定的时间完成一项特殊任务,她从高架的逃生梯爬了下来,进入了有着两个月亮的“1Q84”年的世界。

是什么原因要有这样一扇门呢?现实世界遵循逻辑法则和因果律等等,一切“外显的(explicit)”事物出现在该发生的时间和空间里,头脑似乎占主导作用。而非现实世界里,现实世界的头脑和逻辑并不适用,心中的体验则成了这个世界的法则,情绪得以自由流动,平时人们极力压抑着掩饰着隐藏着的某些东西在这个世界以不同的面貌展现了出来。这些体验的能量如此强大,以至于弗洛伊德造出了“力比多”这个词去描述。当然我们也可以用别的词汇或别的方式去描述这个,只是无法否认这个“内隐的(implicit)”心理现实世界的存在,以及由这些情绪和体验构成的内在个人化叙事。

心理治疗中同样有这么一扇门,或许大家能想到,那就是梦。这个梦世界包含普通意义上的梦、“白日梦”“清醒梦(lucid
dreaming)以及某种意思上的广义幻想(fantasy)。

我们先看心理治疗中的某些有关梦的案例片段。关于案例的所有描述我都会隐去任何有关个人信息的部分,并对梦的情节进行改写,同时尽量保留个案的心理现实和梦的意义。“造梦”也是心理治疗师受训时的一项训练呢。

案例来自于一次案例讨论会中同行的案例报告。该来访者有堪称辉煌的职场经历,已婚并常年同时跟不同男人保持着错综复杂的多角关系,而且发生了很多离奇的情节。咨询师精心准备了这次案例报告,期待讨论中某些东西会浮现并帮助理解咨询过程,特别是来访者持续求助的动力来源与核心冲突。该女士的一个梦也引起了大家的兴趣。简言之,她梦到自己半裸着在客厅里做瑜伽,而公公从外面回来,若无其事地在沙发上看了一会儿报纸然后又走了,此过程中她也同样若无其事地做着瑜伽。讨论会上的气氛十分热烈,一如该女士的现实生活。有同行还开玩笑地表示自己也想要有这样的生活。关于这个梦大家也都觉得非常重要,但有不同的理解,比如联想到可能的幼年性侵害等。我也觉得这个案例的材料非常多,有很多能抓住人的东西,但这些东西之下是什么呢?这个梦又在告诉我们什么呢?一个念头突然浮现:“在另一个时空里,或许她做的这些不会令人惊讶与兴奋呢。毕竟那里变成甲虫也不会感到奇怪。”
然后我跟咨询师讲述了这个感觉:“从材料中我们看到她的生活如此精彩和惊心动魄,大家的讨论也同样热烈,我想论精彩这一点心理咨询中无论如何都比不上呢。我们知道一个现实的梦中各个人物有可能是任何人,如果她的公公是她幻想中的咨询师的形象呢?如果她能感觉有人能不只是对她的生活感到惊奇,而且能静静陪伴她若无其事地听她讲述并理解她会可能会有很大不同。”
咨询师也表达出了近几次咨询中有类似的感受。

CAPA的技术课上,老师讲到了治疗的艺术。她的一个来访者数次提到关于“Mother
Earth”的幻想。她刚开始觉得是因为这个来访者因为需要治疗师像大地母亲那样包容她共情她,结果出人意料,一直没有特别的进展。某次持续困惑的治疗中,治疗师突然有了一个圣诞老人(Father
Christmas)的意象,她不知道为什么会有这个想象,就跟来访者表达出了她对这个意象的困惑,看似无关的意象又似乎很重要。这时来访者哭了出来,说在她的印象中在每次圣诞节这个阖家欢乐的日子里她从未感到快乐,一次也没有,她母亲有着双向情感障碍,情绪总在这这个假日发作,而父亲并没能有任何作为,而她自己则总被遗弃在角落哭泣。治疗师终于看到她需要一个“圣诞老人”似的父性形象的咨询师,能够帮助她维持边界感,保护她不被别的某些东西入侵,能够给予不含诱惑的稳定的情感接触且没有侵入性。

当非现实世界的某些东西渗入现实中,治疗的过程就真正开始了。“外显”和“内隐”的两个世界开始互相穿梭与交融。

在第一个案例中,一个“若无其事”的咨询师在咨询室里平静地听她诉说,同时一个“若无其事”的走入她的内心世界里,就像那个平行的梦世界一样。这位女士开始了一些新的体验,即使她不拼命使生活变得格外精彩,还有人能够看到她陪伴她,而不是(道德上)评判她或只认同于她精彩的生活从而触发她的内疚或羞愧。

在第二个案例中,当“圣诞老人”走进了她的现实里,她终于能够感受到身处某个边界下的安全感,能够谈她的创伤。从“大地母亲”想到母性形象是现实世界里的因果联系,可惜这个逻辑在心理现实(psychic
reality)中并不适用。而从“Mother Earth”联想到“Father Christmas”则是类似于梦境里的创造性,治愈从此开始。

我们知道,村上是一个物语(世界)的构造者。比如在非现实主义长篇中,《世界尽头与冷酷仙境》中构造独角兽的世界,《1Q84》中构造了小小人和两个月亮的世界。在这些世界里,他得以摆脱各种逻辑现实的束缚,通过在现实与非现实之间不停地穿梭使主角(以及自己)的体验流动起来,从而发掘并建构自己的叙事,并创造出意义来。

而村上的现实主义小说的写作,更像是把发掘并建构的叙事整合进现实中,从而得以确认在非现实小说中创造过程的阶段性完成。这些现实小说中我个人感触最深的是《挪威的森林》、《国境以南太阳以西》和《没有色彩的多崎作和他的巡礼之年》。在这些小说里,某些非现实因素总是不经意地渗透进来。以《挪威的森林》为例。渡边去阿美寮(Ami
Hostel)看望因抑郁而疗养(入院)的直子,夜里住在套房里。深夜在渡边半梦半醒之间,直子进入了他的房间,但完全没有跟渡边交流,只是把自己的酮体完全暴露在月色之中,然后走出去消失在黑暗里。在渡边看来,那是直子“从未有过”的“完美”的酮体。直子是在通过这个行为展示出她在现实中无法展示的生命原始的活力。我们知道,直子后来自杀,使得这段情节那么令人唏嘘。就像是直子生命中最后一部分活力如烟花般绽放,而渡边能够得到足够信任来保留关于这份美丽的记忆。

电影盗梦空间中,童年的小风车通过了四层梦的掩饰终于到达做梦者的现实中,当做梦者感受到父爱后终于放弃了因想赢得父爱而做出的对他来说“无谓”的努力,发现父亲真正想让他做的并不是继承父业,虽然父亲这么说。但真正重要的是父亲未能说出的部分,父亲想让儿子完成自己并没有完成的事——真正过上自己想要的生活。不管他的梦想从现实世界的意义上看是多么“渺小”,都是对他自己想要的生活的映射。这个过程产生了极丰富的情感体验,从而化解了内心冲突。

来访者通过描述自己的生活及自己的思考来讲述外显的故事,也通过梦或幻想来诉说潜藏在他们内心深处的内隐叙事。治疗师需要保持孩童般的好奇推开那扇门,并且有足够的耐心等待某些东西自然浮现。

《奇鸟行状录》的结尾部分,主角冈田在“那边的世界”里与邪恶Boss激烈搏斗,终于用棒球棍击碎了他的头颅,结果“这边的世界”里恶的源头绵谷升突发脑溢血倒地不治。当我们看到由极致的冲突迸发出了某种穿越主观世界和现实世界边界的某种能量,这样的情节也显得自然一些。

马尔克斯在那篇访谈里也谈到他如何把俏姑娘雷梅苔丝送上天空。他说这个并不全是虚构的,现实中发生了呀,“有一位老太太,一天早晨发现她孙女逃跑了;为掩盖事情真相,她逢人便说她孙女飞到天上去了。
” 通过什么方式呢?马尔克斯不知道。直到有一天他看到一个漂亮的黑女人晾床单,结果床单被风刮飞了。他就突然想,把床单给她,她就也能飞了。于是,

“俏姑娘雷梅苔丝就一个劲儿地飞呀,飞呀,连上帝也拦她不住了。”

【1】村上一个月前在纽约客发表的新短篇《恋爱中的萨姆莎》,这里有简繁两个汉译版本

【2】仅用非现实小说这个词区别现实小说,非关于超现实主义、魔幻现实主义和表现主义等的理论探讨。

【3】见作家永远是孤军奋战的——马尔克斯采访记

发布于2013年11月25日 星期一 05:48:14 感谢(0)0收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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