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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上春树与心理治疗(一)

文/ 冯晗

村上春树从未放弃治疗。

写小说和跑马拉松是他治愈自己的主要途径。他在很多场合讲过自己33岁时为什么决定开始跑步,也讲过自己29岁时是如何决定写小说。直到现在他64岁,还在做这两件事,写了三十本长篇小说加短篇集,跑了三十次左右马拉松。

我想先从《挪威的森林》开始谈起。

第一次把村上春树和心理治疗联系起来,是两年前我参加的日本心理治疗师池见阳关于“聚焦心理治疗(focusing
therapy
)”这一体验式疗法的讲座。前一天和他聊天时发现村上春树是我们共同的话题,他说他们都是神户附近长大从小接触神户港区的西方文化也都在美国生活很久,而且鉴于村上为人熟知他会在讲座中引挪威的森林片段来例证聚焦治疗中“体会felt
sense”这一概念。

在写这篇文章之前,我想找出池见博士的引用但却又因为书中关于体验的描述很多,实在无法确定。下面这段是我个人喜欢的,选自第三章结尾部分,直子向渡边无法打断地讲述自己,因为某种无法获知的原因他们度过了在一起的第一夜,然后直子不告而别。接下来是对渡边感受的描述:

“我心理失落了什么,而又没有东西填补,只剩下一个纯粹的空间被弃置不理。身体轻得异乎寻常,语音虚无缥缈。”

"Something inside me had dropped away, and nothing came in to fill the
cavern. There was an abnormal lightness to my body, and sounds had a
hollow echo to them."

我们可以欺骗自己的头脑。渡边可以随便找一些什么“合理”的原因安慰自己,告诉自己没有错因为他并没有强迫直子做什么,或者仅仅看做因为他们星座不合,也可以逛酒吧打游戏去寻找暂时的解脱,但这些也或许会使他把真实的感受和体验封闭起来,从此感受不到那些真实的快乐和痛苦。体验是真实的。当我们真实体验到某些东西,我们知道它们就在那里。渡边非常失落,感到一种莫名的空虚感:

“这种莫可名状的心绪,我既不能将其排遣于外,又不能将其深藏于内。它像掠身而去的阵风一样没有轮廓,没有重量,我甚至连把它裹在身上都不可能。风景从我眼前缓缓移过,其语言却未能传入我的耳中。”

"I had no way to deal with it, no place I could take it to or hide it
away. Like the wind passing over my body, it had neither shape nor
weight, nor could I wrap myself in it. Objects in the scene would drift
past me, but the words they spoke never reached my ears."

我们知道这种“不能将其排遣于外,又不能将其深藏于内”的心绪部分来源于直子的抑郁。直子在与渡边的关系中用倾诉和行为表达了这种抑郁,渡边并没有防御自己或与自己或对方隔离而是选择了跟她一起体验,把自己当成了一个“容器”试图跟直子一起承担这份抑郁。“容器”也是比昂关于心理治疗关系的经典的描述。

他这么做的一个直接结果是改变了自己。

“我比以前更为按部就班地到校听课。课虽然枯燥无味,同班上的人也无话可谈,但此外别无他事。听课时我独自坐在教师头排的一端,不同任何人交谈,吃饭时也是独自一人,烟也戒了。”

“I went to classes more faithfully than ever. The lectures were boring,
and I never talked to my classmates, but I had nothing else to do. I
would sit by myself in the very front row of the lecture hall, speak to
no one, and eat alone. I quit smoking.”

关于行为的改变有各种讨论,我们这里看到的是真实的体验和关系会带来改变。心理治疗治愈过程发生时,咨询师和来访者一起面对来访者生命中的不确定性和痛苦,这种体验改变着来访者,也同时不可避免改变着咨询师。如果咨询师回避咨询关系对自己的改变,真实的治愈不大可能发生。这个工作对我而言最大的感受的一部分就是需要去面对某种改变带来的不确定性,生活中我会用跑步去平衡这种感觉。村上在《当我谈跑步时我谈些什么》中也谈到了相似的东西,小说写作的过程伴随着对自己体验的深度探索从而带来不确定性。

关于抑郁,我想谈谈《没有色彩的多崎作和他的巡礼之年》里多崎作是如何停止对死亡的渴求的。主角通过一个梦,梦到自己只能得到某个女人的肉体和心灵两者之一(他也意识到这个女人代表“存在”本身),从而引发剧烈的情感体验。

“他无法前进,又不能后退。

那时作感到整个身躯仿佛被一双巨手嘎吱嘎吱拧绞,剧烈疼痛。肌肉撕裂,骨骼悲鸣。还有一种全部细胞行将枯涸的极度的干涩。愤怒令肢体颤抖。

按作在梦中理解的,所谓忌妒是世界上最令人绝望的牢狱。因为那是囚徒囚禁自我的牢狱,并非被人凭借暴力关进去,是自己走进去,从里面锁上牢门,亲手把钥匙扔到铁栏杆外的。而且世界上没有一个人知道他被幽禁在那里。当然,只要他下决心出去,就可以走出去。因为那牢狱就在他心里。然而下不了决心。他的心变得像石壁一样坚硬。那正是忌妒的本质。

他事后才想到:恰恰就是在那个时间,多崎作停止了对死亡的渴求。”

弗洛伊德在他早期的论文Mourning and
Melancholia中阐述了哀伤与抑郁的关系。他认为当哀悼的对象僵死在那里,“无法前进又不能后退”,无法从潜意思层面完成哀悼的过程,抑郁由此产生。关于需要哀悼的内容,不同的人有非常大的主观差别,对多崎作来说,是那种“妒忌”的体验(这里的妒忌更接近于envy而非jealousy)。在接下来的故事中我们知道主角的这种envy跟他的一个原始幻想有关。而关于这种近乎原始的envy体验,最初的精确描述见梅兰妮·克莱因《嫉羡与感恩Envy
and Gratitude》一书。

是什么阻碍了我们体验和感受的流动呢?

有一些研究表明,中国文化中的个人更习惯以身体为容器去处理创伤和由之而来的痛苦,而不是以心理为容器。这也和某些人的观察和思考相吻合,比如孙隆基《中国文化的深层结构》一书中对中国人“身”与“心”的探讨。由此我想到了一位医生讲到的心血管内科的某些事。心血管内科的火爆不仅仅来自于“心脏病”,在他看来80%的病人是心理问题。有的病人长时间感觉心里非常堵,但或由于创伤过于强烈使得他们那种堵的感受无法得以表达从而躯体化(强迫病人表达可能引起更严重的后果)。医生花了很多努力终于找到一个拥堵的血管并做了心脏搭桥手术。病人各种痛苦得以暂时释放,但没过两个月又来医院了,因为堵的感受还在。

很多人无法进入自己的体验,也有很多人无法清晰表述自己的体验。如果找原因的话,大致会包含以下几种可能:

1. 体验过于痛苦从而(潜意识中)选择了压抑。

2. 缺少共情的能力,无法与自己或别人的体验共情。

3. 积极的体验可能伴随着某些羞耻(或内疚)感,消极体验(或因内疚)无法自我抚慰。

4. 缺少一个心理层面的“镜子”,无法确认自己体验是真实存在的。

5. 长期以来自己没有被另一个作为主体的人深刻理解过,从而没有感受到体验是可以被理解的。

6. 自幼年起被教育客观认识世界,从而置自己的主观体验(心理现实psychic reality)于不顾。

当下的社会或多或少是一个“体验的荒漠”,我们有各种“体验”,如体验式休假和体验式购物,也用各种方式刺激我们的感官,但似乎越是如此,离我们的内心体验越来越远,这或许会令我们不是真正感到快乐,或因为真实的体验无法发生而感到“饥饿”。

卡尔·罗杰斯说“(对我来说)体验是最高的权威。Experience is, for me, the highest authority.”

村上把我们带入了一个充满体验的世界。这个世界里我们可以去接近主角的体验和感受。在《奇鸟行状录》中,我们会跟随主角在枯井下待三天,直面人生中的很难触及到的阴暗一面,同时当正午的阳光恰好以某个角度照入井底之时也体验到了彻底渗入心扉的光明。

心理治疗是带我们走进自己体验的一种方式。治疗关系营造了一个安全的氛围,很多时候也是抱持性的氛围(holding
environment),让我们能够尽量以自己舒服的方式去体会自己所经历的,并且去探索自己那些平常被遗弃或忽视或压抑了的体验。在心理化(Mentalization)疗法中这个过程也叫做"holding
mind in mind"。

那么,这些体验会把我们带到何处呢?

村上春树与心理治疗(二)游走在半梦半醒间

接下来会有关于他和荣格派治疗师河合隼雄对谈的思考,关于「奇鸟行状录」「海边卡夫卡」和「1Q84」这三部自我治愈长篇的探讨,小说中的各种“类心理治疗师”角色,还有各种治愈性的关系。也希望能在写的同时发现一些暂时没想到的东西。。。

关于村上,或关于心理治疗,大家有什么想探讨或想了解的,请在下面留言~

发布于2013年11月19日 星期二 01:53:50 感谢(0)1收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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