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为什么劝你别喝“成功学”鸡汤? |心理咨询师说

心理学在国内如日中天,到处一片云蒸霞蔚的景象,朋友圈里充满着各种课程和讲座,仿佛突然爆发的瘟疫,迅速侵占了原本鸡汤的地盘。在燥热难当的酷暑时期,确实很应景。本来贪凉在空调房里躲着,想着静静,然而每天看着满屏的心理学励志鸡血,不由得觉得自己要发奋努力天天向上,还要努力不毁掉孩子的命运,毕竟据说当妈的手握重权,稍不留意就毁掉我们家三四代基因,影响整个人类的未来,这可了得?!瞬间警觉起来,有了共产主义接班人的神圣感。

 

还听说了许多神奇的名词,词都知道,不过人家一解释我就傻眼了,还是智商太低不能理解。这样一来,我恐怕又要拉低我们家族的整体基因发展水平了。更何况,在我个人的成长历程中,还有那么多阶段没有跨越,而每拉下一步,我离“智人”这个令人类睥睨动物界的称号就远了一步,简直没法做人了。

在炎热的五月天,我冒着冷汗扪心自问:我口欲期顺利度过了吗?肛欲期发展得好吗?俄底浦斯期跨越了吗?心智化水平找专家鉴定了吗?我妈的基因改善了吗?家族创伤代际传承到我这儿了吗?我记得自己的亲爹有点病,那么那个病被我继承了吗?这个病会影响我们家日后三代以后的发展吗?我还想起来亲妈有糖尿病,哇塞,那是不是有很多依赖和控制的冲突呢?这个冲突有没有影响我呢?会不会影响我家娃的人格健康发展呢?还有我家大姨夫是左撇子,另外我表哥的表嫂子曾经有过自杀行为,还有我听说自己的大爷的老婆的第一个儿子夭折了......

 

这日子没法过了。我完全没有能力将自己成功地打造成标准人类,也没有能力成功地证明自己是个合格的心理学从业者,毕竟,我连标准人都不是。我也不敢振臂高呼:我要成功地治病,成功地让自己跻身于健康人之列。

 

顿觉人生充满失败。毕竟,我离那个标准黄金分割线实在太远了,连腰围也有增加的趋势,控制不住自己的腰围,一定跟我内在人格的某种分裂和冲突有关系吧?这样一想,更自卑了。

 

成功是什么呢?标准是什么呢?谁画的那条标准线,让包括我在内的芸芸众生不顾一切地去靠拢,生怕稍微离得远点,就会被进化圈淘汰掉。总有人站在标准上大喝道:那个谁,出列!大家统一剃光头,你为什么留根毛?!

 

同样的标准也有:人应该使用右手写字吃饭,你左撇子便是有病。地球应该是宇宙的中心,你宣称日心说,便是有病。女人应该相夫教子,你懂天文学,便是女巫。
 

你应该这样和那样,通常是在潜在地指责:你不够好,你是糟糕的。而我(标准)是好的。你像我一样,就好了,就治愈了,就成功地获得健康和幸福。

 

成功的标准是有意思的。

 

相对于屌丝,乔布斯是成功的;相对于非洲部落酋长,美国总统是成功的;相对于白丁,教授是成功的;相对于鳏夫,三妻四妾是成功的。


然而,我们也可以说,相对于成人的鲁钝,稚童是成功的;相对于大理石地板苍白的反光,被野莓覆盖的田野是成功的;相对于人工赝品的模仿,湖畔那棵摇曳的柳树是成功的;相对于扇叶间的冷气,六月的晚风是成功的;相对于我们构建的公序良俗,大自然的季节轮替是成功的;相对于人类的方生方死,宇宙的永恒是成功的。

 

大约两千万年前,我们的祖先——古猿还生活在森林当中,在非洲的南部和东部地区,有着茂密的森林,古猿们在树上过着快乐的日子,每天采点果子,吃点鸟蛋,躺在树上蹭蹭痒,生几个猴崽子,虽然一遇到自然灾害难免死掉一片,但总体来说还是小康的。

 

然而一切都在变化之中,那时候的地球还不稳定,板块运动正在进行,随着地理和气候的变迁,曾经是温暖洼地的喜马拉雅山的陆地渐渐隆起升高,逐渐变成了高地山脉,气候由热转冷,森林也逐步消失。非洲南部地区的大森林也在面临威胁,成片的高大森林消失,更加抗旱的草原取代了大树,随着草原的登陆成功和森林的大片灭绝,原来居住在树上的古猿们面临残酷的考验,在巨大的生存压力威胁下,它们分裂为两个方向:一类随着森林迁徙,幸运地继续在热带气候圈内生存,保持它们作为热带森林动物的本色,换个地方吃饭睡觉生崽子,逍遥快活;一类比较悲催的,迁徙未遂,则被留了下来,被迫适应没有了森林的生活。它们原本的食物是果实,嫩叶,块根和一些鸟蛋,但是随着树木的减少,食物急剧减少,饥饿将它们从熟悉的树上赶下来,赶到地面去寻找食物,除了果实,它们也开始吃地面上的小动物,于是被迫发展出了双手,被迫直立行走。

 

后一类比较悲催的群体,最终众所周知地,进化成为人类。

 

我们可以广义地说,每一次的失败,都是对人类祖先的致敬。

 

总是孤独者去寻求意义,总是失败者去寻找家园。

 

所谓的成功,不过是失败者未满足的渴望。成功或者追求成功反应了我们对获得满足的努力和愿望,但这世界不能仅仅充斥着成功和满足,当这世界充斥着鸡血和好的标准,那热火朝天的喧嚣之下,躁动的危险和恐惧也在卷起浪头。我们将自己的生活一分为二,然后画一条三八线说:这一半是好的,那一半是坏的。坏的那一半我不要,丢掉它。或者,把它染成好的。
 

好与坏,富与贫,健康与疾病,生与死。我们追求前者,扬弃后者。真的吗?

 

假如一个人将自己的身体画一条线,线以上的部分是属于好的范畴,而另一部分是坏的,糟糕的,不美的。那么在他追求好的过程中,评判他是否成功的标准便是他能否将线以下的糟糕部分躯体分离,割去,换上镀金的皮肤和骨骼。这样的成功是以否认自己为基础的,也以自我的异化为结果。一个如此这般的成功标志着此人将自己充分地分裂和异化,在躯体或心理的层面实现自我阉割,自我抛弃。但凡对立的概念,都饱含着这样的欲望和潜台词。

 

对立有它的好处,当我们建功立业,攻城略地之时,我们的现实发展和自我发展都需要一个对手,一个分裂出去的对象,我们在与彼此的竞争和格斗当中热热闹闹地施展拳脚,发展功能,从婴儿长成幼子,从幼子又长成强壮的成年人。分裂对于发展是必需品,然而凡事总有尽头,分裂也有它走到尽头之时。分裂总是趋向于将对象消失,然而一个对象的消失并不意味着分裂本身的消失,这就有了生生不息的需要消灭的对象。蚊虫驱之不尽,然而夏天总会过去。

 

一个人总会发现,客体永远在出现,蚊虫也驱之不尽,当这条路走向极致,下一个转弯就自然出现了。每条路的尽头都是下一个路口的开始。

当分裂走向尽头,路上所有相似的风景都聚合在一起,你必然会发现,你又回到了起点。首尾相连,无论你从哪里出发,只要你走向尽头,走到极致,总会回到起点。

 

我们无法想象一个世界,在那里所有的美女都长同样的脸,同样标准的身材,所有的帅哥都一样的高矮胖瘦,所有的人都一样的健康快乐,流水线配备的标准零件随时更换,每个人都一样健康。没有环肥燕瘦,没有错落起伏,没有高矮胖瘦。一个机器的无生命的世界该多么无趣。

 

我胖,你瘦,那么根据我的标准,你一定是营养不良没钱吃饭;你瘦,我胖,那么根据你的标准,我肯定是懒惰贪吃百无一用。所谓的标准,有时候只是我们利己的自然反应罢了。参差不齐乃精彩之根源。

 

标准的出现意味着分裂的开始,分裂的结束也意味着标准的消失。 

 

《庄子.齐物论》里有一句话:非彼无我,非我无所取。这个“彼”等同于拉康的“大他”、比昂的“0”、老子的“道”、天人合一的“天”、基督教的“上帝”、佛教的“佛”、宇宙所有能量的来源“混沌”。没有那个混沌之源,便没有我,然而没有我,它的能量无法体现。上帝创造了我,但也通过我呈现他自身。我与他是相互依存无论彼此的关系。我部分地是有形的他,而他部分地是无形的我。

 

有人问:什么样的爱情最美丽永恒?

答曰:不实现的爱情最美丽、最坚贞、最天长地久。

 

标准未必需要遵从,欲望未必需要满足。作为附着在地球表面的微生物,我们实在大可不必膨胀,同时作为上帝的创造物,我们也实在不必妄自菲薄。

 

这个世界应该有一处家园,在这里,所有的失败都可以用沉默写一首赞歌。

 

“绝望是这样一种病症,得到它是一种上帝所赐之福,从未有过它是最大的不幸。绝望并不是寄希望于一种尘俗的困顿、一种现世的苦难是可能被消除的,绝望的自我是一个承受着的自我,持之以恒地建造空中楼阁,一个处于绝望中的人幻想,他的幻想又去和感情、认识、意志发生着关系。许多人都多少带着一点儿绝望生活,少数人才经由绝望达成精神上的自我。”

                                                                                                                                         ——克尔凯郭尔 《致死的疾病

                                                   

2017年06月02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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