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为什么我们彼此相爱,却又彼此伤害

 

最近还在如蜗牛爬般地听蒋勋的《细说红楼梦》,听到28回了。这几回里印象最深的,就是黛玉和宝玉的各种闹别扭,各种不开心。

先是26回里,黛玉因为听得贾政叫了宝玉去,一日未回,心中忧虑。

晚饭后闻得宝玉来了,便去怡红院找他。谁知道,偏偏看到宝钗进了宝玉院里,而等她到了门口的时候,院门已然关闭。黛玉便以手叩门,谁知又遇到说话没个遮拦的晴雯正在气头上,也没听出她是谁,使着性子说是:“二爷吩咐的,一概不许放人进来。”这下可好,黛玉便气怔在了门外,胡思乱想了起来,先是想着:自己终究是一个父母双亡,寄居于人篱下的孤女,又怎能任自己使性子。

后又听到宝钗、宝玉在屋内的笑语之声,越发动了气。便思忖,必定是宝玉恼她早上所说的,要把他看禁书的事情告诉他的父亲。

自己又何尝会去告状呢?这么多年了,难道还不懂自己?今日不叫自己进去,难道明日就不见了?越想越悲,凄凄切切,呜咽了起来。于是,便也有了第27回里千古传唱的黛玉葬花。

可叹宝玉压根就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第二天芒种节没见着黛玉,便兜了一地的落花去寻她,恰巧听到她的悲吟,不觉恸倒在了山坡之上。

然后好不容易,两人把话说开,心结解掉,言归于好了。偏偏28回里,又遇到在王夫人的屋子里谈起黛玉的药来,因着宝玉说的方子王夫人不信,而宝钗又撒谎没帮宝玉佐证他所说为实,黛玉便羞起了宝玉。

好在王熙凤跑过来证实了宝玉所言不假,宝玉也就稍稍说了黛玉,宁可听信别人的话而不信自己。黛玉便不乐意了,扔下他自己去贾母那里吃饭。宝钗看出了端倪,让他赶紧陪黛玉去一回,宝玉随口说了一句:“理他呢,过一会子就好了。”这下可好,又点燃了一个火药桶,等宝玉吃完饭赶紧再去找黛玉时,又被撂在了一边。

黛玉爱宝玉,宝玉爱黛玉,这是不言自明的一件事。且不论灵河岸上、三生石畔,赤瑕宫神瑛侍者以甘露灌溉绛珠草,使得它得化人形,修得女体,绛珠仙子欲随神瑛侍者下凡人间,以泪还其浇灌之恩的仙缘。

便是在那人间,宝玉和黛玉骨子里的那份亲近,对世俗道统的那份淡然,也是其他人等无法插足的,更别逞论宝钗的那份心机了。

可为什么,他们彼此相爱,却又彼此伤害?最终,落得个“堪怜咏絮才,玉带林中挂。”


我们可以简单地给林黛玉贴一张“抑郁”的标签,但抑郁的背后,又是什么呢?



内在的人际模式影响外在的人际现实
 

纵观黛玉生气的戏,我们都会发现一些共同的模式

不论是18回里,黛玉怀疑宝玉把自己给他做的香袋给了别人;还是20回里,黛玉吃醋宝玉去了宝钗那里;抑或26回里,黛玉听到宝钗、宝玉在屋内的欢声笑语,而独独把自己关在门外。

她所体验到的,都是自己在宝玉的心中是没有价值和地位的、宝玉终究是更爱别人而不是自己的,自己终究是要被抛弃和孤苦伶仃的。而她采取的行为,要么就是以泪洗面、哭个不停,要么就是和宝玉 “作天作地”、恩断义绝。而宝玉永远在那里赔小心、永远在那里发毒誓、永远在那里表忠心。

作为旁观者,我们都知道,不管黛玉怎么折腾,怎么让宝玉牵肠挂肚、苦不堪言,宝玉对黛玉的爱自始至终都没有变,也不会变。

黛玉内在的体验和外在的现实为什么会有这么大的差异?为什么不论宝玉怎么证明,当有新的事情发生的时候,黛玉的多疑之心,仍然又会重新升起?


在精神分析的理论系统里,有一个概念叫“投射”;,也就是把我们自己内心所存在的心理特征放到了他人的身上,但其实我们所言的他人是我们自己,而非真实的他人。

《庄子˙秋水》里,庄子所说的:“鲦鱼出游从容,是鱼乐也。”就是典型的投射。就如同行的惠子所驳斥他的:“子非鱼,安之鱼之乐?”并非鱼乐,而是庄子之心乐,所以看到的鱼便也从容喜乐了起来。

同理,在亲密关系的这个维度里,因为黛玉的内心一直住着一个被抛弃、不被爱、没人要的自己,所以,只要有一点点风吹草动,包括在很多人看来一些比较中性的事件,例如没有看到宝玉挂着她做的香袋、看到宝玉和宝钗在一起说笑等,她都会把自己内心的东西给投射出来,砸向宝玉,把宝玉砸得个头晕脑胀,再费尽心思重归于好。并且因为这个不被爱的“自我意象”;是如此之稳固地锚定在了黛玉的人格里,以至于不管宝玉怎么保证,一遇到新的事情,就又会触发。

但黛玉又是幸运的,因为不管她怎么“投射”;,宝玉都没有“认同”。宝玉就像是黛玉的一个“好客体”,黛玉千百次地“虐”,他千百次地向黛玉证明,自己最爱的人是她,自己心里只有她,没有人能够和她比。虽说如此,但这种不知道哪天、不知道什么事情就又踩到地雷的感觉,终究是让人战战兢兢的,并且这种彼此之间的伤害,还是会像一颗颗的钉子扎入内心,虽然拔去,仍有伤痕。

那又是什么,使得黛玉的心里住着这样的一个被人遗弃的小小孩儿呢?



早年创伤经历对内在人际模式的影响

从书中我们了解到,黛玉天生羸弱多病,大概五岁左右,弟弟去世,六岁多时母亲又去世,之后因着外祖母怜惜其无人依傍,遣了男女船只来接去同住,自此,便开始了寄居于他人屋檐之下的生活。

也就是说,黛玉在她生命的很早期,就接连遭遇丧失和分离的经验。弟弟和母亲的离世,自己与父亲的分离。

而早年的客体丧失和分离创伤体验,会让人在之后更频繁地出现抑郁。研究显示,大约有三分之一的抑郁患者在16岁前双亲有一位过世。

我们知道,无望感是抑郁的典型体验之一,而生命当中又有什么事情,比死亡更让人绝望的呢?

尽管从根本的角度来讲,明天是不可知的,但如果在早年的经历中,作为一个没有独立存活能力的孩子,其所依赖的养育者(客体)能够有一个好的抱持和照料,不论这个孩子遭遇了怎样的痛苦,多大的悲伤,都能够一直在那儿,陪伴这个孩子承载伤痛、告别过去,迎向一个新的未来。长此以往,这个孩子的内心慢慢地会建立起一种“希望”感,因为TA过去反反复复的经验告诉TA,坏事情会过去的,未来还是有希望的。

但如果,孩子早年经历了无法修复的巨大丧失,例如亲人的死亡、父母的离异等,就像是一个“黑洞”般地无法填补,TA也就更容易掉进去并难以自拔。


抑郁,是一种卡住了的哀悼,因为无法和苦痛告别,迎面新的生活。在黛玉身上,这种毁灭性的感觉,还是非常强烈的,在和宝玉的关系里,是动不动就把“死”;字挂在嘴边的,而从她那著名的葬花吟里就更可见一斑了:尔今死去奴收葬,未卜奴身何日亡?奴今葬花人笑痴,他年葬奴知是谁?试看春残花渐落,便是红颜老死时。一朝春尽红颜老,花落人亡两不知!

在这首词中,我们除了看到黛玉的毁灭感以外,还可看到她那无处不在的“孤苦伶仃无人怜”的自我意象。

从客体关系理论的角度来讲,我们带着先天潜在的种子降临到这个世界上,并在后天和主要照料者的互动的过程中,慢慢形成逐渐固化了的自我认知(自体表象)和对他人的认知(客体表象),以及情感体验和互动模式。

孩子经由识别出镜中的自己,而建立起关于自己外部身体表征的自我意象,又经由“妈妈”(广义上的,各种早期照料者)的眼睛这面“镜子”,而建立起关于自己内部心理表征的自我意象。

如果母婴够匹配,早期的养育足够好,孩子是在鼓励和肯定的环境中长大的,便会慢慢地内化“妈妈”所镜映的那个足够好的、被爱的自己,以及稳定地在那儿、不会抛弃自己、始终爱自己的“妈妈”,以及互相满足的情感体验和互动模式。反之,如果母婴不匹配,或者像黛玉一样,较早地经历客体的丧失与分离,更多地体验并内化了那个被抛弃的自己,不稳定的依恋对象,痛苦的情绪体验,以及发展出来的决绝的应对方式。

经过比较长时间的沉淀,这一整套的过程便会锚定成人格的一部分,内化成为成年以后的人际关系模式,尤其会影响到亲密关系中的模式。

就像我们前文所谈到的投射和投射认同的概念,我们内部的人际模式影响了外部的人际现实。

如果早年所建立的内部的人际模式是“好”的,也就是说,是一种安全的依恋关系,那么,碰到黛玉所遇到的情境,例如敲门的时候,被晴雯假传宝玉旨令关在了门外,就不会像黛玉那样有那么强烈的被抛弃感,而是要么自报家门让晴雯开门,要么第二天就直接询问宝玉了,关系中也就没有了那么多的猜忌、那么多的闹别扭、那么多的磕磕碰碰,关系的品质和满意度也就更高了。

当然这么说,并不是把所有的责任都推给童年,也并不是说事情的原因就像1+1=2那么简单,人格的形成,是在先天气质和后天养育纷繁复杂的混沌过程当中一点一点堆积起来的。并且,尽管我们对成长经历有很多理想化的期待,但人类历史的长河从来都是伤痕不断、创伤不止的。

我们无法决定我们的过去,但当我们能够理解,是我们自己的内部现实决定了我们的外部现实,便也开启了自我探索和成长的大门,便也可能改变我们内在的人际关系模式,便也能够让我们生活在一个更满意的亲密关系的滋养之中!

 

亲密关系
人际关系
个人成长
2017年6月07日 08:34
本内容仅代表作者个人观点,不代表简单心理平台观点

评论

F5fca1219d3d499aabaa3becdd0fa78e下载简单心理
享受优质服务
立即下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