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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大叔的家书(二) 树根:爸,我们能聊聊吗?

树根:爸,我们能聊聊吗?

2014-07-21友心人

文/梁鸿儒
爸:

我似乎能看见你收到这封信时的惊讶表情,手抖着拆开这封信。

好爸爸?坏爸爸?

上一次我们两父子好好说话已经是20年前的事,我才8岁。那天晚上我发高烧,妈妈单位组织外出旅游,我不想打扰她难得的放松机会;而对于你,我自小不喜欢,甚至看不起,于是死活不会向你求助,于是越烧越严重。就在我自己跌跌撞撞去装水喝的时候摔了一交倒在地上,你才发现我发烧了。

那时小镇上的医院还没有救护车,你试图用摩托车送我去医院,但我虚弱得无力在后座抱着你的腰——更何况我根本不愿意。你强行将我用皮带绑在你的背上,背着我跑去医院。我挣扎了一会,之后就安静地趴在你宽厚的背上了,你身上的烟味,第一次让我觉得安宁。

来到医院之后你几乎与所有遇到的人发生了不同程度的口角,你本来就口齿笨拙,在慌忙之中就更加词不达意。我想,如果妈妈在场,必定会把你臭骂一顿,说你这个不对那个不是,然后你就灰溜溜地走到一边抽烟去了。“幸好”那天晚上妈妈不在,最终你还是成功把我安顿好打点滴了。

我怎么也睡不着,你带我到医院院子里的长椅上,让我坐在你大腿上,指着夜空中的星星,跟我说你航海的故事。你可能不知道,我一声不吭,并不是对你的无视,而至珍惜你给我说话的每一分每一秒。听着听着就睡着了,第二天起来的时候,我已经躺在家里的床上了。

想起这件事,我会觉得又感动又可悲:我跟你美好的回忆竟然如此的少,以至于我常常反反复复拿出来回味,我也不知道那些生动的细节是不是我后来编造上去的。如果没有这件事,你在我心目中的印象就会坏的一塌糊涂了,而有了这件事,则让我纠结:你到底是不是一个好爸爸?

不过你放心,我不是写信来骂你的,只是最近我想明白了一些事情,想和你好聊聊。

最近一次偶然的机会碰到了我们隔壁家的炳生,你还记得他吧?他本科就是学心理学的,后来又出国学了心理咨询。我性格内向,没什么朋友,只有炳生一直主动联系我。当然我会感到他的好意,但是我又不愿意接受他的“可怜”,于是我都是敷衍应付。

所以妈妈两年前去世的事我都没有和他说,但是那天晚上他问起我父母的时候,我再也压抑不住了,将好多心里话说了出来。他除了安静地听我讲完之外,也帮我分析了一些多年以来的疑惑,让我从一个不同的角度去看待我自己、你、妈妈还有我们这个家。我写这封信,就是有些事想和你确认一下,看看我的猜想是否正确。

爸,我替你做了老公的角色

你一直觉得我生活自理能力差,并且认为这是妈妈对我的过分照顾造成的。但是你有没有想过,你也有份造成这个局面?

你可能不知道,最初妈妈生活上和工作上遇到不如意的事情的时候,她都是想和你倾诉的,但是你大部分时间都不在家,难得出海回来在家休假,你就一直在看你的报纸、武侠小说和战争片,我从来未见过一次你正眼看着妈妈听她说话。

就像妈妈经常和我抱怨的那样“对着一座山讲话都有回音,而对着你老爸讲话,我就像个疯婆子一样对着空气说话。”

妈妈对你心怀不忿,并不是因为你赚多少或者在家时间少,而是你根本没让她觉得你把她放在心上。你每年有大半年不在家,妈妈一个人带着我忙里忙外。家里的活,别人家是男人干男人的,女人干女人的,而妈妈是一个人干了男人女人的活。活活把一个大美女,累成了黄脸婆。你休假回来,依旧我行我素,和你的朋友吃喝玩乐,一点也不去分担家里的事情。如果你不知道这些,你可能永远都不会明白,为什么你轻描淡写说了一句:“隔壁家炳生的妈40多岁了还挺漂亮”的时候,老妈为什么就暴跳如雷把你赶了出去。

你不记得她的生日,你不记得她喜欢吃小黄鱼,你甚至不记得她当初根本不计较你家里穷的一文不名而嫁了给你,却反过来说她是“眼里只看到钱的贱女人”。

多少次你们大吵一架,你摔门而去之后,都是我在妈妈身边给他擦眼泪,她一边哭一边数落你的时候,我还帮你说好话,希望妈妈能够原谅你,得以让这个家继续下去。后来我渐渐长大了,甚至都懒得为你说好话了,因为你在这个家庭里面的角色,根本上是可有可无的,我长大了,家里的事情我都能帮着做了,你比我更像这个家里的孩子。

炳生和我说,我们家这叫做“三角化”:两个人之间的矛盾调和不了,关系又不能破裂,就会自动找第三个人来缓解压力,以维持这段关系。就是说,你和老妈相处不好,我做了你们的中间人,让老妈有了情感的依靠,你有了你的自由。

而我却做不了我自己

如果我不需要成长,我们一家三口一直这样下去当然不是问题。但是我需要长大的,到了青春期,每个人的自我意识都会开始萌发,我需要有自己的空间,自己的朋友,自己的生活。但是你们却没有了我不行,我又如何发展我自己的的世界呢?

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我读初中的时候,第一次学校组织我们外出旅游三天,那是我第一次离开家过夜,也是我出生十几年以来第一次让你们两夫妻独处;但是我回家的那天晚上我一踏入家门看到的是什么?老妈哭成泪人,披头散发,把菜刀架在自己的脖子上,你的衬衣衣襟敞开,胸前几道指甲刮出来的血痕,脖子上青筋暴起,圆睁着眼盯着老妈。炳生爸妈一直在劝你们冷静些,不过那时候你们根本什么也听不进去。

我鬼使神差地走到墙边,一次一次把头撞到墙上,根本感觉不到疼痛。我听到菜刀哐啷落地的声音,随后我被几双手拉开了。妈妈哭得更厉害了,你整个人都矇掉了。虽然我流了不少血,但冲突也平息了。而且自此之后,你们再也没有吵过架,都在看我面色,但是你和老妈的关系也就变得河水不犯井水了。

炳生说他的个案里面也有很多这样的状况,孩子为了不让父母直接冲突,会将他们的注意力都吸引到自己生上,要么通过一些极端的行为问题,要么通过过分优秀的表现。但是相似的是,这些孩子都为了家庭,牺牲了自己。这样虽然避免了冲突,但是也妨碍了父母正面处理他们之间的问题。整个家庭成了没有边界的共生体。

在那以后,我再也不敢让你们单独相处了,初中所有的外出游玩我都以各种理由推掉。之后高中迫不得已要去住宿,周末必定回家,我每晚吃完晚饭和睡觉之前都要给老妈各打一次电话。我知道同学暗地里都笑我是个“妈宝男”,但是他们又有谁知道,我心中时时刻刻都恐惧着,哪一天回家一开门,我就会看见老妈躺在血泊当中了。

我牺牲了和同学交往的时间,来成全了你们的相安无事,而我却没有学会怎样和同龄人相处。我知道那么多妈妈的心事,却猜不懂喜欢的女孩子的心思,不了解同学之间流行的玩意,我成了调和你们关系的专家,却在我的同龄人当中,成了个异类。

爸,其实我也没有让你当爸爸和老公

那天和炳生聊天,当我说到这里的时候,其实我还是恨你的。但是炳生问了我一句:“你家发生了什么,让你爸做不了爸爸和老公的?”说实话,我从来没这样想过,经炳生这么一提醒,我想起了很多时候,我也没有给你当爸爸和老公的机会。

老妈经常在我耳边控诉你的各种不是。数落你,几乎成为了我和老妈最主要的谈话内容。在这样的数落当中,让我觉得你真的是个彻底的窝囊废,所以每次你尝试要教育我的时候,我都对你不屑一顾,甚至故意挑衅。

你记不记得有一次,我小学三年级的时候,你带我上街,我因为很喜欢文具店的里一个机器人形状的橡皮,就偷偷把它塞进自己的裤兜里带回家了(我不得不插一句,我们两个独处的时候基本是不会看着对方的,所以你没有发现我这个举动很正常)。后来你发现了,很严肃地批评了我,要求我把橡皮送回去并向店主道歉。我当然不会听你的啦,因为那时候你在我心里根本毫无地位,我只是怕你打我所以才不敢顶撞你,就是掘着性子不去。

一直僵持到你要拿鸡毛扫准备打我,这时候老妈下班回来了。看见这个架势,立刻冲上来挡在我身前,你气急败坏说不清楚事情的缘由,只会一直喊道“做人最紧要正直!最紧要正直!”只顾着推开老妈硬是要打我。

我当时不知道哪里来的想法,说了一句:“忠忠直直,终须迄食!你那么正直不是照样混得那么囊!”

其实这句话我是从妈妈对你的抱怨那里听来的,那时候我只有10岁,根本不明白什么意思。

其实我根本没想到这句话会让你和妈妈都目瞪口呆,你强忍着眼里的泪水,然后放下了鸡毛扫,说了一句:“我没办法教你了,以后你听你妈的话吧。”就走出去了。

其实,老妈后来问了我事情的经过,她也忍不住扇了我一耳光,拉着我去文具店替我“自首”了,不过我并没有向你道歉,因为那时候我根本不觉得自己说错了,而你也没有要求我。自此,你就真的对我是撒手不管了,我也乐得清净。

炳生说这是我和老妈连成了同盟,一起把你废了,让你在这个家里,完全没有了自己的位置。

Shall we talk

今年清明去拜祭妈妈的时候,你比我早到,我远远地看到你给妈妈送上了一束花,默默地抽了三根烟,然后转身就走了。我其实很想把那束花扔掉的,但是在拿起的一瞬间,我想到,如果我把这束花扔了,我是不是连你做丈夫的资格都否定了?我有资格这样做吗?其实我没有,只有妈妈能决定,你是不是她丈夫。

而且,你给她送花,难道不是她一直以来所期盼的吗?我凭什么扔掉?

其实我自己也一直在破坏着你们之间的关系。

过去的事情,我们都无法改变了,我并不想因为过往的纠结,而继续影响我和你的关系。所以,爸,你还愿意好好和我聊聊吗?让我多点了解你一点可以吗?

你唯一的儿子

树根

【梁大叔家书】

婚姻家庭治疗师梁鸿儒大叔的心理专栏,和你唠嗑家长里短,为你带来家庭婚姻的成长故事。

*虚构故事,如有雷同,实属巧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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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于2014年7月22日 星期二 06:35:48 感谢(0)1收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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