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与人共处(三)

文:王雪岩

我们到底在与谁打交道?

      
当我们与一个人共处时,很多的时候,我们并不是单纯的在跟眼前所见到的这个人在打交道,而是在与他内心所带来的他对人与事的理解打交道,他内心的那个与人打交道的经验,我们把它叫做被内化的客体关系。

      
客体关系这个词来自现代精神分析理论,这是专门的一个研究早年母亲与孩子的互动关系对孩子人格成长影响的一个精神分析流派。这里所说的母亲,也不是指母亲这个具体的人,而是指婴儿的主要抚养人,”她”可能是父母,也可能是奶奶、外婆或是姑姑姨姨等人,总之是在一个孩子的成长早期,对这个孩子的抚养付出很大精力、对这个孩子的成长有重大影响的人。

      
在一个孩子的早期成长过程中,他在每天的生活里体验着父亲,也体验的母亲,同时也体验着父母之间的关系。这个孩子在与父母的相处过程中,他慢慢形成了自己对父亲或母亲的解读,并把这个解读放到自己的内心中去,作为一个经验在内心中保存起来,这个经验成为今后他与别人打交道的一个基础。也就是说,如果一个孩子在成长过程中,积累了大量的与母亲愉快相处的经验,那在他今后的人生中,可能就很容易与女性相处,因为他的内心中有大量的与女性愉快相处的经验作为他与人打交道的资源;如果在他的成长过程,他感受到的自己总是在父母面前得不到好的感觉,那他在今后的人生中,可能与人相处就会有一些困难,因为他没有一个建设性的与人相处的经验可以借鉴,所以也就变得不知道怎么样与人相处。

      
一个孩子内心的这些经验,就是被他内化的客体关系。这个关系形成于这个孩子的婴儿期,当这个孩子一点点长大的时候,这个关系被放到他自己的内心,成为他自己人格的一部分结构,在他今后的人生中,每当他与人打交道的时候,这个人格结构就会跑出来,象个标尺一样映射到对方身上去,当这个孩子从对方身上找到他过去所熟悉的那些内容时(实际上是他象放电影一样放到人家身上的),他就会依照他内心所保存的过去的那种与人打交道的经验去与人相处。

       
也许举个例子来说这个过程会更容易理解些:我的一个小病人,在治疗室里显得很紧张,而且从来不肯主动开口与我讲话。当我与她讨论这件事的时候,她告诉我,她很害怕自己在我面前讲错话,那样的话,她担心我就会不喜欢她了,而每当她想到我会不喜欢她时,她感觉那是她非常难以承受的一件事。对这个感觉深入讨论下去,她渐渐意识到,她的这个担心来自对父母的体验。在她的成长中,每当她告诉父母一些学校发生的事情时,如果那件事情是父母无法承受的,则父母会训斥她,或是告诫她不许再发生相似的事情,而每次她因为感觉不被父母理解而与父母争执过后,她都会感觉父母离她更远了一些,慢慢她就学会一种保护自己的方式:在父母面前不再讲话。她把这种与父母相处的经验带到了与我的关系中,她保护自己的方式就是她人虽然来到治疗室中,但是不与我有目光的接触,也不主动与我讲话,在她的期待中,她用这样的方式与我的关系保持连续性,她期待当她自己不开口讲话时,就不会犯错,也就不会失去我。  
这也代表着,在她的内心,她非常害怕因为自己的过错而让父母不满意,从而失去父母关注的目光。

      
另外一个病人所呈现出来的内容是非常令人心疼的。那是一个已经与我共同工作了几年的病人,在有一段时间的工作中,我对她总是充满了强烈的内疚,每当她与我谈起她收入很低,坚持来做这个心理治疗对她来说要付出很多的努力时,我都会有一个强烈的感觉,觉得自己象黄世仁一样在剥削她,似乎她来做这个心理治疗,她是在满足我的需要,她为了让我开心,不惜把自己推到一个生活很艰难的境遇里去。对于治疗师来说,这个强烈的内疚,这种盘剥病人的感觉是非常不寻常的。因为在治疗工作中,治疗师付出了大量的情感,实际上是在帮助病人,
可是此时我的感受却是变成了盘剥病人,所以这个不寻常的感受指导我去审视我们两个人之间到底在发生什么。

      
接下来的讨论中,事情慢慢变得清晰起来:在她的成长过程中,她的父母总是用让她内疚的方式来控制她,让她服从于他们的需要。比如她的母亲会不断的跟她说邻居家的孩子如何如何好,给家里买了多少多少东西,这就迫使她不得不给家里买些东西来让母亲开心,每当她给家里买了些东西时,母亲就会变得对她很和气,否则就会一直挑剔她,这些挑剔会让她感觉非常恐惧,她感觉母亲在把她撵出家门。而她在与父母的共处过程中,也学会了如父母对她一般的方式来控制别人。

       
在我与她一起工作的几年里,她发展出了对我很强烈的依恋,这个依恋的强烈程度,不亚于一个婴儿对母亲的依恋,所以,她在与我的关系中,是非常害怕失去我的。她为了把我留在她的身边,为了确定我不会离开她,她动用了从父母那里学会的控制方式:让我感觉内疚。在她的幻想中,如果我感觉欠她的,我就会服从于她,就不能离开她,从而就可以保障她自己一直拥有我,所以她不断跟我讲述她自己为了来见我所承受的那些压力,试图制造我的内疚,从而让我在内疚的压力下不离开她。可其实在生活中,这是非常具有破坏性的一种控制策略,因为并不是每个人都是她的治疗师,也并不是每个人都可以从自己体验到的这些情感来理解她,所以,在生活中,她最想留住的人,往往会很快的离她而去,因为,不是每个人都有耐心承受那种强烈的内疚。当她常常动用她内心那个破坏性的客体关系来与人打交道的时候,往往也会造成破坏性的结果,尽管那是她最不想看到的。

      
我们每个人的内心,会有各种各样的客体关系保存在那里,当我们在生活中与另外一个人相遇的时候,我们会不由自主的在内心做出选择,选择此时最能激起我们与这个人某些特质相契合的那个客体关系来与他共处。所以,我们每个人在别人面前也就变成了曾经经历过的那个自己或是曾经那样对待我们的人,简单点说,就是用我们曾经历过或曾被对待过的方式与别人相处。所以,我们每个人与别人打交道的时候,我们除了在面对眼前这个客观的人,我们还在面对着他内心中的过往经验。

      我们应该怎样与他共处?

    
我们每天会与形形色色的人打交道,在与人交往的过程中,会激起我们内心各种各样的感受,有些人,我们期待能在今后的交往中与之有更深一层的交汇;有的人,我们恨不得马上在他眼前消失;还有一些人,我们会感觉跟他在一起与跟空气在一起无异;还有些人,当他一开口,我们就恨不得搧他一巴掌,等等等等。

     
与人打交道是门学问,每天面对这些秉性各异的人,还能让自己在这些人群中自由游走而不被污染,是要花些功夫来修行的。那么,面对各色人物,我们可以用什么样的方式跟他们相处?我们怎么做才更有建设性呢?

     
尊重他:每个人,在他的成长过程中形成了他自己的人格特点,形成了他自己的行为方式,而这些特点和方式可能与我们自己学习到的方式是完全不同的。当我们与人打交道的时候,我们往往倾向于用我们自己的方式作为标准去衡量对方的行为,因为我们自己的那些方式对我们自己而言,是熟悉的,这个熟悉会带给我们安全的感觉,所以我们会更愿意用我们自己的行为标准去理解对方的行为。

      
但每个人的成长环境是不同的,所以每个人也都在成长的过程中形成了自己对世界的理解,这个不同的理解,也就会让他形成不同的行为模式。当我们与别人相处的时候,我们要做的是,就是要理解每个人内部的这些不同,当我们对这个不同有越多的理解和接纳时,我们也就有越多的能力去尊重这个不同。当我们有越多的能力去尊重这个不同时,我们往往可以发现,这个世界上的事情其实没有那么多的好坏对错,所有的,是我们每个人对那个事情所赋予的解读有很多不同。当我们有能力去尊重别人与我们自己的不同时,我们在解放了对方的同时,实际上也是解放了我们自己。

      
曾经有一位家长,很焦虑地跟我讲到她的女儿的种种事情,那些事情在旁的家长看来,其实都是些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但是那位家长就是非常焦虑,而且她也无法理解为什么别的家长把她说的那些事情看成再正常不过的事,在听她讲述了女儿的N多事情后,我打断她:”我想很恶毒的问您一句,如果您的女儿现在生了一场很重的病,那您怎么看您刚才讲到的这些事情”?她看了我一眼,马上明白了我问话的意思,于是笑了:”那这些就都不重要了”。女儿还是那个女儿,事情还是那些事情,让她变得不那么焦虑的,仅仅是她换了一个视角。所以很多时候,真正给我们带来烦恼的,并不是别人,也不是事件,而是我们自己对世界的期待。

      
当我们有能力让世界按照它本来的样子去运转,而不是按照我们所期待的方式去运转时,那就是我们对世界的尊重了。而这个尊重的前提,恰是来自对我们自己的尊重:作为一个人,我是有局限的,我接受自己的局限,这个局限并不代表我不够好,而我作为一个人存在这个世界上的真实,我的价值在于我的真实,而不在于我的全能与完美。

       容纳他:
我们每天与人打交道,不会是每个人都让我们感觉舒服,既便你自己已是修行深厚,可以海纳百川了,但也一定会遇上些让你自己感觉不舒服的人与事,因为这个世界上总会有些在成长过程中经历很多的创伤,从而对这个世界失去信任与安全感受的人,他内心这些不安全的感受,会带领他在与人交往时,做出些让人感觉不舒服或是破坏关系的事情,而这种让人不舒服的程度往往与他所经历的创伤程度呈正相关。

     
所以,那些让我们不舒服的人,当他们在与我们的关系中做出些破坏性的事情时,也同时代表了,在他的成长过程中,他经历过的那些不舒服,在与我们的关系中被激活,并被再现了出来。如果我们被那些不舒服所牵制,我们就会与他再次陷入一场使双方都难过的双人舞,就像他过去曾千百次经历过的那样。我们要将自己从这种不舒服的互动中解放出来,就要努力的去理解此时此刻,两人的互动中间在发生什么,当我们对当下的理解越多,我们也就越有能力去容纳此时所感受到的那些不舒服,当我们越有能力去容纳时,我们也就越有能力帮对方代谢掉曾经的那些伤害性的经验,从而帮助他学习到更有效的人际互动经验,当他越有能力用建设性的方式与人共处时,实际上也就越发把我们自己解放出来。

      
容纳的能力,往往是要我们经过一段长久的修行才能得来。一个有能力容纳他人破坏性情绪的人,在他的成长过程中,往往是曾经被容纳过的。比如,当一个孩子受了伤,如果他的妈妈可以很冷静的处理,而不是当时就乱了方寸的话,他的恐惧就可能被容纳,从而他也就有机会在母亲面前表达出自己的害怕,当这些情绪被处理之后,受伤这件事情可能就不再对这个孩子今后的生活造成太大的困扰。而如果那位母亲先乱了方寸,这个孩子就可能感受到自己现在的害怕、伤心等情绪是没有机会表达的,甚至面对母亲的强烈反应,他可能反过来要安抚母亲,因为他觉得是自己造成了母亲现在这样的状况。这样,就成了孩子此时要容纳母亲的焦虑,帮母亲代谢她无法容纳的那些情感。一个孩子的成长过程中,如果常常要承接帮助父母代谢焦虑的责任,他就很少有机会真正的被父母容纳了。这样的话,因为在他的成长过程中被容纳的经验少,也就很难学会去容纳那些不舒服的情绪,而是当一件事情发生时,他可能会直接做出某种行动来缓解内心中的焦虑,行动越多,容纳的能力越弱,与人打交道时破坏性的内容也就会越多。

      
所以,当我们与让我们感觉很不舒服的人打交道时,很可能是他的内心中缺少真正被爱被容纳的经验。我们能容纳他们越多,我们越能帮他们平静下来,从而帮他们进入比较有建设性的互动。

       
共情他:共情,是心理治疗行业中最常用到的一个词,也是一个治疗师最基本的工作能力。所谓共情,就是进入他的心理、情感世界,在他的处境中去感受和理解他的情感。最典型的共情就是母亲与孩子的互动过程了,比如当一个还没有学会说话的小婴儿哇哇哭的时候,妈妈走过来抱起他:哦,宝宝饿了,宝宝想吃奶啦,于是妈妈抱起孩子给他哺乳,孩子渐渐安静下来。母亲满足孩子的过程,就是在共情这个孩子。

      
在生活中,共情对方,是非常重要的理解对方和与对方建立有效关系的方式。比如当一位母亲因为孩子考试成绩不好而发脾气时,如果这个孩子是个情商很高的孩子,他可能会共情到母亲的失望和担心,当母亲感觉自己是被孩子理解的,她可能就不会那么生气了。或者当一个妻子抱怨老公因为工作忙而没时间全家人一起出去玩时,如果这位先生能够共情到自己的妻子其实是希望能有更多一些时间与自己在一起,那就有可能把妻子的失望降低,不至于让她因为太过失望而使家庭气氛紧张。

      
很多时候,一个人有很剧烈的情绪出来,真正要表达的,并不是表面看到的那个样子,剧烈的形式背后,往往有这个人一时还没有体会到,或是还没有能力表达出的情绪,我们去帮他理解这部分情绪,就变得非常重要。比如,当一个人凶巴巴的向我们发脾气的时候,背后往往有恐惧,恐惧失去对他非常重要的东西,比如自尊,比如关系,比如爱的情感,等等。当我们能感受到他们的情绪背后真正要表达的东西时,我们就能与他们一起,找到更适应的共处方式。

      
 建立清晰的心理边界:心理边界是社会心理学概念,即实现心理控制功能的最终界限。可以说,心理边界是座”心理围墙”,为我们确立了一个心理心理边界决定了我们每个人在人际交往中自己的思维方式和行为模式,指导着我们每个人与外部世界进行怎样的交流和沟通。心理边界永远都是因文化而不同,因人而异的,每个人的心理边界与他人都不可能是一样的。一个人的心理边界确立得如何,对其心理健康程度和社会行为起着不可忽视的作用。

      
当我们与别人打交道时,如果我们自己具备了清晰的心理边界,我们就可以分得清哪些情绪是我自己的,哪些是对方应该负责的,当我们能清晰的识别时,我们就可以将自己从纠缠的情绪体验里解放出来,同时也可以做到尊重对方的边界,不做出越界侵犯他人的事情。

      
当然,厘清心理边界有时并不那么容易,尤其是中国几千年的”孝道”文化之下,孩子成为父母的附庸,孩子要做的事情是满足父母的期待,听从父母的安排,否则就很可能被视做不孝。不孝,这个压力对每个人来说,都是非常沉重的,所以,为了缓解这个压力,孩子们往往没有机会发展出独立与超越的能力,而完全生活在父母的翅翼之下,一方面享受着父母的呵护,另一方面承受着来自父母对儿女心理边界的入侵。如果这种状态一直没有机会得到突破的话,孩子就可能没有能力发展出清晰的心理边界,从而在与人打交道时也无法获得自由。

      
比如,在工作中,如果一个人被老板训,如果这个人的心理边界是清晰的,他就可能分得清老板的生气是源于对工作成果的期待,而并不是因为我这个人不好,从而他就可以把更多的精力投入到提高工作质量上去,而不被负性情绪压倒。如果这个人的心理边界是不清晰的,他就可能会在挨批后除了感受工作的压力外,还会感受到老板对自己的失望,进而将这种失望感受为关系的危机,甚至会因此而产生一系列无法面对的情绪,反而导致他无法将精力放到工作上来,从而进一步导致工作失误。

      
当一个人具有清晰的心理边界时,他可以分得清我是谁,对方是谁;我要承担什么样的责任,对方要承担什么样的责任;哪些情绪是与我有关的,哪些情绪是不必去承接的;哪些是我有能力去改变的,哪些是我必须接受的。当他有能力分清这些时候,他就可以在这个世界上变得自由起来。

发布于2014年10月25日 星期六 23:33:48 感谢(0)0收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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