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治疗室中的上帝

                   

                  文:王雪岩

                 

        
前几天在我带领的一个学习小组中,一个学员问我:雪岩老师,当你去见病人的时候,你会刻意调整自己的衣服吗?我问她发生了什么事情,让她这时候问到了这样一个话题,她告诉我,每次她去做咨询的时候,都要换上一些朴素的衣服,因为她怕刺激到她的病人,怕人家感觉她的衣服那么好,让人家不舒服。这个话题带领我们展开了一些讨论。在这位学员的想象中,她是有责任让病人感觉舒服一点的,她也要尽量避免让她的病人嫉妒她,这样,她就可以不至于失去这位病人。我想,在这位学员的内心世界,关于着装这件事,有着非常复杂的潜意识意义,理解这些意义远比单纯的决定穿什么衣服重要得多。

      
在她的感受中,让病人舒服成为了她的责任。我想,这其实是作为治疗师的一个全能幻想,似乎治疗师想实现什么结果就能实现一样,而治疗师也要为病人的开心做出保障。其实,在治疗室中,我们要做的,是让病人理解他自己此时此刻所感受到的这些情绪背后的意义,而不是帮他回避某些体验。就象前面讲到的,如果妒忌本身是这个病人内心的一个情绪主题的话,这种回避本身也就失去了讨论的机会,而这个回避的背后,有可能恰是治疗师无法面对的内容。而在心理治疗的过程中,治疗师作为一个活生生的人,他自己的生命状态是有可能给病人带来一些影响的。一个治疗师,如果他可以在生活中、治疗中呈现出自由的灵活的生命状态,比如他的着装是富有灵气的,那他一样可以带给他的病人这种灵动之气。所以,在治疗室中,治疗师的”真实”是比”应该”重要得多的一件事。当一个治疗师可以把自己最真实的一面呈现在病人面前的时候,也恰是他可以更多的接纳自己,可以让自己不做上帝的时候。

      
昨天在我带领的一个小组里,再次发生了类似的事情。那是这个小组的第一次会面,在这次会面中,小组成员不断表达对我的想象:”我觉得我们老师一定是非常厉害的,因为我看到收费表上她的收费是最高的”,”我也希望自己能象老师那么淡定”,”我的头发只是比老师短一些,如果长一点的话,就会和老师一样了”,在那个过程中,我感觉自己就象被这些组员推上了神坛,好象我在他们心目中就象能明了一切的上帝一般,他们期待我可以成为他们心目中那个全能的认同对象。因为这个小组的设置是很短的,我感觉到帮他们完成去理想化的过程会是一个很艰巨的任务。同时也唤起了我在过去的学习经历中,曾经经历过的那些被一些修行尚浅的治疗师带偏时的愤怒:曾经,我在自己的学习过程中,成为满足治疗师上帝般全能感的牺牲品,而我自己,曾在那个过程中高度迷失自我,成为一个只能依赖治疗师才能生存下去的人。

       
在那个阶段我是需要生命中有这样一个人存在的,所以我找到了那位治疗师,遗憾的是,那位治疗师恰恰是一位需要让自己陶醉于病人的理想化中的人,所以在那个过程中,我不但没有解放自己,反而把自己的生命状态搞得一塌糊涂。在之后的学习中,我慢慢懂得过去的那个过程中到底发生了什么,又花了大概一年的时间与另一位治疗师处理这些影响,然后才可以真正进入自己的个人体验。所以,现在,当我面对那些学员在重历我曾经的经历时,就会变成焦虑起来。

       心理治疗师这个行业是很容易满足治疗师的自恋的,同时也很容易在那个过程中使治疗师找到上帝一般的感觉。

      
前几天与我的督导老师谈到在我近来的几个访谈中,接连出现病人期待我能象**老师一样,”一针见血”的指出其问题所在。这是一个让我感觉有些心惊,也有些伤痛的要求,这里面,除了让我感觉到我的来谈者在这个过程中似乎期待我用虐待他的方式与他在一起外,也让我感觉到了在他们的学习过程中,他们内心所形成的那个”治疗师啥都知道”和”治疗师的工作就是能一下子揭开那个伤疤,让那个人痛哭流涕”的幻想,而这个幻想的形成,与他们受训时所接触的信息有很大的关系。

      
揭伤疤是很容易的,在这一行里泡过些日子的人,哪个不可以一语中的的指出些别人的痛处呢?可是,之后呢?把伤疤揭开,你能保证他现在可以承受缝合的痛苦吗?如果不能,岂不是等于在心理治疗的幌子下杀人?杀人是能带来快感的,在别人的痛苦面前,可以显示杀人者的威风,可以将死亡的恐惧投给别人而自己不必面对。可是,一个杀手,恐怕一辈子也成不了一个好的治疗师。

      
很多时候我在想,在中国现在的情况下,心理治疗师这个行业的生存状态的确不是那么好,有时候,用一个直接揭开伤疤的方式,的确是可以满足病人的理想化需要,也确实是可以把他们带进治疗室的,也许,这是一个很好的营销方式。可是,治疗师自己的人文操守呢?当一个治疗师对治疗费的需要超过了对人的最基本的关爱的时候,他还能成为一个合格的治疗师吗?也许是我自己太理想化了一点,我痛恨那些对来谈者”痛下杀手”的人,因为在我看来,那至少是在满足治疗师自己需要的时候,失去了”病人利益最大化”这个最基本的操守。所以我们说,一个好的治疗师,至少是衣食无忧的,否则,他很可能会在生存压力的驱动下,做出些伤害病人的事。

      
这其实是有些悖论的味道的。一个成熟的治疗师,从来不缺少病人,甚至是病人要排队等。但一个治疗师的成熟,却是需要花费大量的时间和金钱来成长的,对于普通的工薪阶层来说,心理治疗的学习费用是高昂的,以至于为了能保证自己的学习,一些成长中的治疗师不得不去做些冒险的事情,就是在自己还没有具备与病人一起工作的能力的时候,就仓促上阵,为了保证治疗师的学习,一些病人就成了牺牲品,当然,受损的还会有这位治疗师,因为在那个过程中,他自己的专业口碑,他自己的自恋最终也会受损。所以,这个行当就出现了这样一个现状:若想靠做治疗师挣钱,就得花钱学习,若是学习不到那个位置,学费没花到那个地步,往往也很难挣回钱来,挣不回钱来,也就没法保证学习,学习不够,也没有可以挣钱的能力。为了保证学习,很多人开始铤而走险,试图走一些捷径,最终也会影响了自己的专业成长。

       若要真的留在这一行里发展,其实只有一条路可走,就是不断提升自己的专业能力,但这条路,其实很艰难的。

      
相比较而言,在某些群体中,为了能将这个群体中的某些人吸引进来,将治疗师自己打造成如上帝一般的角色是容易些的,因为我们每个人其实都生活得不容易,当我们面对生活中形形色色困难的时候,我们都期待身边有一个全能的,可以带我们离开苦恼的人存在,在这个期待之下,治疗师很容易将自己带入这样一个角色。可这也是危机四伏的,这个危机在于,其实每个来到我们治疗室的人,他们都是很聪明的,他们会感受他们在治疗室中的收获,在工作的早期,治疗师的上帝状态可能会给他们带来些安全踏实的感觉,但随着治疗的进行,他们最终会感受到自己在这个过程中的丧失,即失去了自主性,这个丧失最终还是会带他们离开治疗室。如果他们比较幸运,可以找到另一位比较合格的治疗师去帮他处理这个问题,那他可能在今后的人生中不会受到太大的影响,如果他很不幸,他没有机会遇上合格的治疗师,可能从此对心理治疗失去了信任的话,那这段心理治疗的经历反而会成为他的一个创伤经历了。

发布于2014年10月25日 星期六 23:33:57 感谢(0)0收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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