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休假的考验

         文:王雪岩

       
对心理咨询师来说,每年保证一定时间的休假是非常必要的,休假就像是一次充电过程,把咨询工作中消耗掉的情感、精力、体力资源再补充回来。但咨询师的休假往往又是对求助者的一次考验,因为咨询师的休假常常会唤醒求助者早年的一些分离创伤体验,对于一些人格发展缺损比较严重的求助者,甚至会在这样一段时间的分离状态下,出现一些破坏性的见诸行动,以应对咨询师的离开所带来的痛苦体验。

     
每次参加一些专业训练的时候,与同伴间少不得的一些话题,就是这次出门又是如何处理关于分离这件事的,其实这也是每一位咨询师都要面临和处理的。当一段治疗进入比较深入的移情阶段的时候,求助者早年的情感体验重新被唤醒,所以那些与分离有关的情感,常会因为治疗师的休假而被再次激活,所以治疗师的每次休假,其实都是对咨访双方的考验,常常治疗师在休假之前很久,就需要考虑如何处理这次休假可能会带来的影响,当然,很多时候其实对于可能发生的状况,是无法预测的。

      
有一个曾在我这里工作了很长时间的求助者,在他的成长过程中,充满了被遗弃的恐惧,虽然在他的那个成长环境中,将孩子”放养”是当地的方化,但对于他来讲,他的内心对于一觉醒来,父母不在身边,是极其敏感的。所以,在他的感受中,他会非常敏感的去感受我的一言一行,对于我每年什么时候会休假,有着非常清晰的记忆。往往在我休假之前的两三个月,他就开始不断询问我什么时候走,在早期的处理中,他会出现很多见诸行动的表达,比如忘记我们会面的时间,或是取消我们的会面等。当我们去讨论他的取消咨询时,我们看到,虽然在现实中,他的确有很多事情要去做,但让他取消会面的最大的动力,是当他感受到我要离开时,他对我充满了无望感,在他的感受层面,就像是我一离开,就不会再回来。这让他变得非常恐惧,就像这个世界上最后一根可以依赖的稻草也消失了一样。所以,他为了缓解内心的这个恐惧,就减少与我见面的次数,这样,在感觉上,似乎他就占有了主动权,他可以决定我们要不要见面,从而缓解他因为我的离开而只能被动的等我回来的恐惧。

      
当他一次次在我的离开再回来中,渐渐体验到我并不是他所惧怕的那样,一旦离开就像是消失了,就再也不回来了,他渐渐体验到其实我会在我们约定的时间再次出现在咨询室中。这帮他渐渐意识到,我的离开并没有想像的那么可怕,所以他渐渐发展出一些允许我暂时离开的能力。当我们看到他的这个变化的时候,他是欣喜的,他因此而感受到自己身上所具有的成长的能力。但在后面的工作中,”咨询师还会回来”却成为他继续深入理解自己的一个阻碍性因素(阻抗)。后来每当我要离开,与他讨论到他对我离开的感受时,他都会表现得很乖,他会看起来似乎很接受的样子,告诉我”我知道你还会回来的,我不担心”。但往往在我离开的期间内,他的生活会变得一团糟,或是发生一些比较大的变故,比如跟领导吵架,或是被解雇等。当我们继续就这一部分工作时,我们又看到了,对于我的离开,他一直试图表现得像个很乖很听话的孩子,就像他小时候被要求的那样,从而期待他自己因为表现得好而吸引我对他的奖励,吸引我留下来。可事实上,我的休假安排还是会继续的,所以,到了离开的时间,我还是会走,这会让他的内心变得很焦虑,但他的这个焦虑是不能扔给我的,因为他要在我面前做个”好孩子”,从而保证我不会放弃他。所以他把这部分焦虑扔给了他的领导,每当我离开后,他会将领导感受为苛刻的,不近人情的,很挑剔他的人。领导是有权力的那个人,在象征层面上,就像是父亲或是咨询师,其实的他的那些感受是指向我的,但他不能让自己在我的身上去感受它,因为那会让他破灭掉对我的最后一点信任,如果我都是不可信的,那这个世界对他来说,就像是深渊一般危险了。他将压力释放到咨询室之外,从而保证他不将他的愤怒带到咨询室来。这是非常艰难的一个过程,他无法将他自己身上一点点坏的感觉交给我,那会让他变得非常恐惧,恐惧我会因此惩罚他,拒绝他,甚至抛弃他,就像她的母亲曾经对他的那样。但他的这个恐惧,也让他远离了去体验和表达这些情感,从而延缓了他对自己更进一步理解的进程。

      
另一个求助者当我休假回来的时候,变得非常虚弱,他同样告诉我在我离开的期间,他病得有多厉害,他身边的人既不理解他,也不照顾他,甚至还会对他充满了挑剔和剥削等等。当他对我有这些描述的时候,我发觉自己的内心慢慢涌起很多内疚,就像是我自己去寻找好的生活,却置他的生死于不顾一般。这个体验让我警醒,我想我一定从他那里接受了一些投射,因为对于我外出学习这件事,其实对我们的工作是有帮助的,因为那可以让我的工作状态更聚焦,但我的感觉却是自己就像做了一件天大的错事。这个不寻常的感觉让我意识到有必要去理解他的生病到底意味着什么。于是,我们探索到了他成长中的一些情况,他幼时曾被寄养,在他被寄养的那个家庭中,生活压力是非常大的,所以即便是他病了的时候,照顾他的大人还是会去忙于生计,而且还会对于他因为生病而给家庭带来的压力进行报怨。所以,我的离开就像是对他的再次忽略,这带给他的感觉是无法应对的。在他的感受中,他即便是虚弱到生病,也无法唤醒我对他的关注,所以他对于我的离开,既绝望又悲伤,但也没有办法吸引我做出任何改变。当我重新回到他的身边的时候,虽然我们坐在一起,但在他的感受中,那并不是真实的,他把更多的注意放到了怎么阻止我再次的离开,从而无法让自己感受到我就真实的坐在他的面前。

      
还有一些求助者会因为我的离开而被起各种各样的反应。有的会愤怒,进而取消治疗,因为我的离开会被感受为我只是满足我自己的需要,而没有注意到他的需要,这就像他成长过程中他那个自恋的父亲,全家人都要小心的围着他的父亲转,否则可能会引起他强烈的愤怒和惩罚;也有的会感觉治疗可以结束了,因为在我离开的期间,他突然发现没有我,他也可以活得很好,但深入工作下去,他又会理解到,他需要让自己将我感受为可有可无的,才能帮助他处理内心对于治疗师离开的恐慌;也有人会直接表达对于我离开的愤怒,在他的感觉里,我去度假的时候,应该告诉他,我在哪里,这样他就可以安排自己的行程,可以和我一起度假了。

      
总之,当治疗师休假的时候,会唤起求助者各种各样,很复杂的情感体验,而这些情感体验,又是与他早年与重要客体的关系相关的。所以,治疗师的休假,就是一个危机,既有危险,又是机会。危险在于,对于一些人格严重缺损的求助者来讲,治疗师休假时,不知会唤醒什么样的体验,在这期间,也不确定他是否有足够的能力自己去面对和处理,而当他无法承受的时候,可能就会发生一些伤害性的结果;机会在于,当这些情感被唤醒的时候,就有了理解和表达的可能。

      
当治疗师休假回来,往往会经历一段非常感人的情感历程,在处理这些因休假而被唤醒的情感时,我们会感受到人性之中,孩子对父母那深切的依恋。孩子为了获得来自母亲的爱和安全保证,会有各种各样的举动,那些行为也许是感人的,也许是烦人的,但当我们能从那些行为中参透背后深切的眷恋时,心中便只剩下了深切的感动。

发布于2014年10月25日 星期六 23:34:38 感谢(0)0收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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