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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理咨询师和他们的共情

共情描述了一种站在对方角度思考和感受的一种现象。这种现象在我对自身的观察中,以及自己的心理咨询实践中,都具有震撼性的力量。值得一提的是,在先于罗杰斯的大力推广之前,共情是艺术的近亲,是一个重要的审美概念。

相信每个人都有那样的体验:你感到深深的被理解,种种痛苦瞬间化开,哪怕只是瞬间,那种感受也是美妙和动人的。“被理解”在我们的文化结构中正逐渐变得稀缺和奢侈,我在长期的对个体性的强烈压迫中走出来,马上就暴露在了极为个人化的他人攻击或认同之下,为了不被权力击倒,人们攻击他人,通过追逐被认同来回避被攻击。

心理咨询师这个职业的出现,恰好表明了这个时代的共情的稀缺,就像若干年前初现环境保护意识的人们常预言新鲜空气将加上包装,变成商品一样,心理咨询师的出现,作为一种标志,说明了在我们身上愈来愈强烈的孤独感。没错,心理咨询师就是这么一类人,一类出售其共情的人。

心理咨询师何以具有共情的能力?一个流行的解答是市场,市场决定了能够共情的咨询师留下来,这样的咨询师成了被选中的圣徒,带着救度众生的光荣使命。这暗含着咨询师具有一些共情的能力,为了使其具有合理性,假设这样的职业能力一方面来自于某种天赋,另一方面来自于其所受的职业训练。

共情能力何以训练,是关乎整个行业的大问题,其实我们所看到的常规的咨询师培训,在这个方面上其实没有什么作为,一个人去参加咨询师培训和考试,然后出来,人还是那个人,只是腰里多别了一张纸,他们管那个叫心理咨询师证书。

有志于从业的心理咨询师自此开始成为冤大头,参加各种各样的大师工作坊和培训,一身膘进去,一把骨头出来。出来后又像养木耳的那块烂木头,休息休息再长出一茬木耳后,再进去被大师割割。身经百割还活着的,最终在名字下面,多了一排排的经历介绍,一个出售共情的人,最终有了一个华丽的包装。至于其共情能力,有多大提高,实在是一个模棱两可的事,他或许自我怀疑过,或许在一次次的自我催眠中,将自己错误的当成了自己的漂亮包装。

在我看来,共情能力的变化是一个困难的事情,它是人格中相对稳定的东西。

在技巧式结构化的共情训练模式下,引入了很多问题,比如,来访者内心在想,“你很理解我,而我不要你理解我,我害怕和拒绝被理解”,前半部分通过技巧训练,你使用了,来访者还是跑了,因为你没有理解到这背后的另外一个点:对不想被共情的共情。如果你觉察到了来访者的心声(这往往是困难的,在来访者一次次的提醒你之后你才会意识到这一点),你们将有机会探索到这个害怕和拒绝背后的东西。

我在这个例子不是想说应该如何对来访者更具疗效,而是看到在这里共情的概念呈现了其边界,展现了一种悖论的形态,对不想被共情的共情,无论你选择沉默或是对抗,都构成了共情和不共情的同时在场,或者说二者的同时缺席,在这个例子中,共情的体验以其自身的微妙在抗拒言语的特点展现的淋漓尽致。

然而人们应该不会容忍这样一种无法言说的,带着神秘体验性质的共情界定,当然培训机构们也需要为其找到一定的理论支持,把自己作为共情充电站的合理性延续下去。

如果从西方哲学中严谨的思考出发,柏拉图在确立哲学王国的时候,便驱逐了代表体验和共情的核心势力的诗人和悲剧,而后续的哲学家则在这个分裂中苦苦挣扎,当他们开始试图给找回诗人和悲剧的时候,一次共情发生了,他们体会到了如此柏拉图的驱逐中那迫不得已的苦楚。情况很像是这样一幕荒谬的舞台剧:他们一次次的试图开口说,而又一次次的闭上了嘴。

在动力取向的心理咨询与治疗中,一种对共情的看法是,共情是投射性认同的产物。来访者在咨询师那里,投射自身的不被接受的一面到治疗师身上,并对其加以控制,使对方越来越容纳其投射。一个喜欢依赖别人的人,会让你产生要要帮助他的愿望,这就是投射性认同的作用,然而这一切都是潜意识层面的秘密共谋。这样去阐释共情的话,共情就是来访者对咨询师的一种控制和提醒,直到有一天治疗师和病人都洞悉到其中的秘密。

然而这样的共情需要避免的是来自于咨询师本人的反移情的干扰,咨询师应该具备一种能力,去分辨自己体验的归属权是谁,是自身还是来访者,这样的能力来自一种训练:自己成为来访者去做个人体验。

个人体验某种程度上能够让人能够真正分清反移情的来源,在这一点上咨询师接受分析体验无疑是有帮助的。在弗洛伊德那儿这个问题被小心翼翼的回避掉了,分析师以其缄默和节制对抗这种一开口即犯错的险境。动力取向和精神分析的洞见在于:共情不在于一种建构,而在于一种消解,他们意识到,对于共情能力的提高,其重点在于消解对共情的障碍,而不是去训练一种结构化的共情。

正如佛教的他心通(一种能如实了知他人心中差别相的能力),“据俱舍论卷二十七载,欲修他心通者,以色界四根本静虑为依地,先审查自己身心二相之前后变异辗转相随,后更观他人之身心,如斯加行成就,遂得如实知悉他人之种种心相。”
如果按照这样的指导,所有的心理咨询共情训练中,精神分析式的分析体验,对自己的深入的探索,对某些坚持的执着慢慢融化,对某种知识以及那个知识所象征的偏执自我的不断解构,对自身烦恼甚至喜悦的充分觉察,才能逐渐的解除那些障碍着咨询师让其无法共情的力量。

我意识到,我在这里所说的共情,更像是“体验”或“存在”或者“爱”之类,但这里我要说的是:要么共情的基础来自于它们,要么共情和它们根本就是一回事。对这类的其本质不可言说的事物,我们需要通过迂回或小心翼翼的审查才能靠近它,而通过通常的培训和工作坊的那种,结构化的技巧训练,和基于想象认同的对所谓大师高人的模仿,只能是放逐了接近它的可能,如同当初柏拉图放逐了诗人与悲剧所造成的西方哲学式的强迫症。

“以手指月,指并非月”,但指的方向应该要正确。那个方向在我看来应该是指向自身,因为在高僧大德,或者是精神分析中,所谓“自己”本来就是一种遮蔽。

发布于2013年4月29日 星期一 01:52:58 感谢(0)1收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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