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施虐的月亮——自己的文章(4)

施虐的月亮

汤淼

张爱玲的小说《金锁记》,故事的开篇从一个月色如水的晚上开始讲述:下房里的丫头议论上房的奶奶,麻油店的女儿嫁入豪门成了骨痨患者的妻,四五年里倒也生男育女,只是说出来的话,连丫头都“臊得没处躲”,为了贴补麻油店的舅老爷更是留下府里丢了东西的话柄。然后,“那扁扁的下弦月,低一点,低一点,大一点,像赤金的脸盆,沉了下去”,是什么东西被沉了下去?小说的主题——“金钱”与“情欲”——已然奠定,然,故事却才刚刚开始……

故事的上半部分讲述麻油店的女儿曹七巧被哥哥嫁入官宦人家,丈夫却是天生的软骨症,丈夫的弟弟姜季泽是她生活中惟一年轻健康的男性,曹七巧爱他,他对她却百般忌讳。于是,她恨她的哥嫂,为这不能也不敢释放的情欲而恨他们,她也知道哥嫂想着她的钱,但是即便是刻毒的话说到扎人心窝的程度,该给的钱、该给的物,她还是给了,毕竟,那是她的价值、她的荣耀,是她把自己嫁给金钱换来的。

小说里,她把哥嫂骂走了,她上半生的故事也讲完了。只是曾经做麻油西施的感觉还在她的心里荡漾:肉铺里的朝禄追着她叫曹大姑娘,把送她的生猪油重重的向肉案上一抛,“那腻滞的死去的肉体的气味……”然而,现在这气味却是从床上睡着的她的丈夫身上发出来的,“那没有生命的肉体……”

这就是七巧的上半生,“分裂与压抑”的主题。尽管从精神分析发展的历史来看,“压抑”的概念是先被提出的:当弗洛伊德提出自己的心理结构的学说时,压抑作为潜意识的基调就一并被呈现了。但如果我们还原人的心智发展过程就不难发现,梅兰妮.克莱因提出的“分裂”,作为一种人类应付原生焦虑的防御方式,其实发生在“压抑”之前。婴儿出生,与母体的分离,本身就是一种分裂;随后,婴儿通过把能满足和不能满足自己原生需求的客体分为“好妈妈”和“坏妈妈”,从此世界按照“好”与“坏”模式一再复制——就像人类物质身体的生长也始于细胞的分裂与复制一样。

当婴儿的内心开始分裂为“好妈妈”与“坏妈妈”,“好我”与“坏我”时,这时的婴儿却尚未发展出同时容纳这两端的能力,于是他必须通过认同某一端压抑另一端来成为自己。这就是克莱因所说的,人类两种心理位置中较为原始的一个,叫做“偏执-分裂”的位态。《金锁记》以及本文的主人公曹七巧终其一生,都滞留在这个心理位置中。

在曹七巧的心里,“金钱”和“情欲”刚好代表了她心灵的两端。金钱就像“好妈妈”一样,是曹七巧必须紧紧抓住的,因为那是能够让自己在这个充满不安全、嘲弄、鄙视的世界能够存活的根本,有了金钱她才有了自己、有了自尊、有了武器;而“情欲”无疑是坏的,因为在一个视情欲为洪水猛兽的社会,一旦放纵自己的情欲就会成为整个社会、整个家族、包括那个要存活下去的自己的敌人。所以,在曹七巧的心里,她必须把“金钱”和“情欲”一个放在天涯,一个放在海角,并且中间不留任何沟通的桥梁,抑或,沟通也是有的,但那是一种杀戮式的沟通,不是“金钱”谋杀了“情欲”,就是“情欲”戕害了存活,“她睁着眼直勾勾朝前望着,耳朵上的实心小金坠子像两只铜钉把她钉在门上——玻璃匣子里蝴蝶的标本,鲜艳而凄怆”——鲜艳的情欲被金钱钉在了门上,虽生犹死,但绝不甘心。

人类柔弱的内心是不能容纳这种“不是你杀了我,就是我杀了你”的冲突的,“内在的施虐与受虐,迟早要转变成外在的奋斗”,这是人类的本能。

“七巧双手按住镜子。镜子里反映着的翠竹帘子和一幅金绿山水屏条依旧在风中来回荡漾着,望久了,便有一种晕船的感觉。再定睛看时,翠竹帘子已经褪了色,金绿山水换为一张她丈夫的遗像,镜子里的人也老了十年”。七巧就这样走到了下半生,丈夫和老太太都过世了,七巧分得了遗产自立了门户,“这些年了,她戴着黄金的枷锁,可是连金子的边都啃不到,这以后就不同了”。然而,钱还是钱,欲还是欲,钱可以践踏了欲,但是欲却不能辱没了钱。分家之后,潦倒的季泽来找七巧,她依然迷恋他的身体,但却深深恐惧他那颗时刻盘算着她钱的脑袋。“他想她的钱——她卖掉一生换来的几个钱?仅仅这一转念就使她暴怒起来。”于是,她打他、骂他;她知道自己蠢、丢人出丑;她知道自己想要他,就得装糊涂、容忍他的坏。但是,为了钱,那是不行的!最后,季泽走了,从此走出了七巧的视线,然后完全失去了指望的情欲,越发在内心的黑暗处熬煎得杀气腾腾,终于挥舞着现成的武器“金枷锁”杀将出来,外在的杀戮开始了,虐杀的都是至亲的人。

第一个被戕害致死的是七巧的媳妇芝寿。

七巧的儿子长白,抽大烟、捧戏子、赌钱、逛窑子,好不容易手忙脚乱的结了亲,婚礼当天,当了婆婆的七巧和女儿长安,就当众议论起了新媳妇的“嘴唇厚”“天性厚”。“天性厚,并不是什么好话。当着姑娘们,我也不便多说——但愿咱们白哥儿这条命别送在她手里”。这是在婚礼上,算是客气的,往后愈发的不可收拾,“咱们新少奶奶老实呀——一见了白哥儿,她就得去上马桶!”再后来,索性留了长白在自己的烟榻边给自己点一宿鸦片,跟儿子打探了一晚上新婚夫妇的私生活,“旁边递茶递水的老妈子们都背过脸去笑得格格的,丫头们都掩着嘴忍着笑回避出去了。七巧又是咬牙,又是笑,又是喃喃咒骂,卸下烟斗来狠命磕里面的灰,敲得托托一片响,长白说溜了嘴,止不住要说下去,足足说了一夜。”

季泽走后,长白就是七巧世界里惟一的男人,如今连这个男人也被人“夺”了去,七巧心里那个被绑缚在黑暗处却日益汹涌沸腾的情欲,逐渐膨胀得变了形,到了此刻,终于冲破了牢笼,肆意倾泻着其疯狂、凶狠、阴暗的施虐本性。小说中通过受虐的儿媳芝寿的视角,写出了这一意象,“隔着玻璃窗望出去,影影绰绰乌云里有个月亮,一搭黑,一搭白,像个戏剧化的狰狞的脸谱。一点,一点,月亮缓缓的从云里出来了,黑云底下透出一线炯炯的光,是面具底下的眼睛。天是无底洞的深青色。”

然而,这还没有完。就像“艳照门”的主角陈冠希,与众多女人的性本身不是快感,立此存照才是高潮一样。《金锁记》的主角曹七巧,窥探行为本身也不是快感,将儿子媳妇的秘密告白于天下,尤其是向亲家母宣布:“你派来的敌人,并没有动摇儿子对我的忠诚”,这才是七巧真正要的高潮——七巧是这么需要的,她也这么做了,她邀请亲家母过来打麻将,将儿子亲口招认的媳妇的秘密宣布了出来,然后再连接两晚上继续让儿子给自己烧烟——这个男人是她的,谁能抢了去?

那个被虐的儿媳芝寿,在那样的夜晚里“猛然坐起身来,哗剌(口字旁)揭开了帐子。这是个疯狂的世界,丈夫不像个丈夫,婆婆也不像个婆婆。不是他们疯了,就是她疯了。”而与疯狂的世界相对应的就是那个反常的月亮,而且那个月亮已不是最初的半遮半掩了,她一生积压的怨恨,现在终于可以复仇了,“今天晚上的月亮比哪一天都好,高高的一轮满月,万里无云,像是黑漆的天上一个白太阳。遍地的蓝影子,帐顶上也是蓝影子,她(芝寿)的一双脚也在那死寂的影子里”。

这白的如太阳一样的月亮甚至恐吓得芝寿连自杀的勇气都没有了。“窗外还是那使人汗毛凛凛的反常的明月——漆黑的天上一个灼灼的小而白的太阳”。被那月光震慑得连想死也不敢出帐子找汗巾子来上吊的芝寿,身未死,心已亡,“月光里,她的脚没有一点血色——青、绿、紫、冷去的尸身的颜色。她想死,她想死。她怕这月亮光,又不敢开灯。”施虐的婆婆此刻已化身为这反常的月光无可救药的植入到了她的内心,这时七巧即使不出面,芝寿心里也已经有一个活脱脱的七巧在跟她说话、在迫害她、虐待她,“明天她婆婆会说:‘白哥儿给我多烧了两口烟,害得我们少奶奶一宿没睡觉,半夜三更点着灯等着他回来——少不了他吗!’芝寿的眼泪顺着枕头不停的流。她不用手帕去擦眼睛,擦肿了,她婆婆又该说了:“白哥儿一晚上没回房去睡,少奶奶就把眼睛哭得桃儿似的!”

人类受虐的极致,就是把施虐者内化到心里,让她和自己长在一起!即使,现实生活中那个曾经施虐的人已经从生活中消失、已经没有能力再伤害,但在受虐者的心里,却不会让这虐待轻易结束,她会一边让那个施虐者活在自己的心里,继续承受她的折磨,一边让自己活得就像施虐者一样。

曹七巧是这么做的,她一生受虐于自己“被压抑的情欲”,如果没有这“被压抑的情欲”,七巧如何能获得力量感、兴奋感、存在感,像那“白得反常,如同太阳一样的月亮”呢?如果没有这“被压抑的情欲”,七巧她又会是谁呢?有了这“被压抑的情欲”,七巧就可以把自己从一个受虐者转变成为一个施虐者,她用施虐于自己孩子的方法让自己活了下来。

但是,芝寿却没有孩子。她被婆婆变态的情欲虐待、迫害,却又无法在现实生活中为自己找到一个能让自己施虐的对象,所以,她只好死去了。带着内心里永无休止的、自动化操作的被迫害、被虐待的感觉死去了。她死了之后,姨太太“绢姑娘扶了正,做了芝寿的替身。扶正不上一年就吞了鸦片自杀了。”

这就是受虐的终极,要么从受虐变为施虐,要么死。

没有儿女,七巧也会受虐而死,但是儿女却用允许她施虐、承接她虐待的方式保护了她。芝寿、绢姑娘用死承接了她的施虐,他亲身的儿子长白则选择让自己变成废人——他爸爸是先天的身体残废,而他是后天被阉割的精神残废。两个妻子的命运,终于使这残废连娶妻的力量也没了,“长白不敢再娶了,只在妓院里走走”。女儿长安则选择了另一种方式——做母亲的忠实的继承者,担负起传承母亲命运的使命——放弃成为真正的自己,将受虐与施虐进行到底。

长白第一次放弃自己,是七巧因为银钱小事要闹到学校去和校长理论,长白“不敢做声,却哭了一晚上。她不能在她的同学跟前丢这个脸”,她从此再没去过洋学堂。“有时候她也觉得牺牲得有点不值得,暗自懊悔着,然而也来不及挽回了。她渐渐放弃了一切上进的思想,安分守己起来。她学会了挑是非,使小坏,干涉家里的行政。她不时跟母亲呕气,可是她的言谈举止越来越像她母亲了……”

长安24岁时生了痢疾,七巧不给看病吃药,倒更是让她抽上了鸦片。年近30的时候,终于有了一桩颇合心意的姻缘,“七巧初听见了,倒也欣然”。但长安在爱情的滋润下,逐渐地人沉默了,也时时微笑着,并且更是下了决心戒烟。然而,七巧却仿佛受了伤害,“再快活些,可也别这么摆在脸上呀——叫人寒心!”这时,长安再次放弃自己,“她知道她母亲会放出什么手段来?迟早要出乱子,迟早要决裂。这是她的生命里顶完美的一段,与其让别人给它加上一个不堪的尾巴,不如她自己早早结束了它。”她告诉母亲,她会放弃这段婚姻。

然而,男方是开化的人士,不结亲也还可以是朋友。但是七巧内心里“被压抑的情欲”无法分辨爱情与友情,只要女儿身边还有男人,她就无法耐受自己内心里的被迫害、被灼烧的感觉。于是她用“一个疯子的审慎与机智”,无意识的有计划、有分寸的毁掉了女儿与对方的交往——仅一句女儿有十年的鸦片瘾就已足够,那也许是她十年前就在无意识里为今天这一出埋好的伏笔。

长安的每一次放弃,她会自己吹奏或者听到被人用口琴吹奏出“Long
longago……”的曲子来,那仿佛也是一种潜意识里传递出来的信息,“这样一味的放弃自己,难道还要将这受虐与施虐的主题,Longlong的传承下去吗?”

“七巧过世以后,长安与长白分了家搬出来住。七巧的女儿是不难解决她自己的问题的,谣言说她和一个男子在街上一同走,停在了摊子跟前,他为她买了一双吊袜带。也许她用是她自己的钱,可是无论如何是由男子的袋里掏出来的……当然这不过是谣言”。多么可怕的男人与钱,“三十年前的月亮早已沉下去,三十年前的人也死了,然而三十年前的故事还没有完——完不了。”

发布于2013年10月27日 星期日 20:00:25 感谢(0)0收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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