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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与不说 ——论影片《国王的演讲》中的俄狄浦斯情结

影片《国王的演讲》以四个描写麦克风的空镜作为开场,如此浓重的笔墨似乎在向观众强调着什么。麦克风作为一个传播声音,扩大声音的接收器,在这里显然有其
深刻的象征含义。正如影片中那位大主教所说:”无线电就是个潘多拉魔盒。”通过麦克风的接收,无线电的传播与扩大,我们内心的欲望通过声音的形式被更多的
人听到。可惜的是,影片的男主角约克公爵——Bertie——患有口吃。对于一位需要经常在公众场合靠话语来鼓舞子民的皇室成员而言,这无疑是件非常痛苦
的事。口吃与哑巴不同,哑巴是完全不说,完全放弃了说话的权利,口吃则是介于说与不说之间。说,说得痛苦;不说,憋得难受。

可以确定的
是,这位约克公爵的口吃并非器质性问题,在治疗师Lionel的追问下,他说口吃是从四五岁开始的,而非先天。以下是由美国精神科学会发布的《DSM-
IV分类与诊断标准》中口吃A类的描述。言语的正常流畅性及时间模式问题(与个体的年龄不相称),以频繁出现下述情况至少一项为特点:(1)声音及音节重
复;(2)声音延长;(3)插入;(4)单词断裂(例如,一个词内有停顿);(5)有声的或无声的阻断(言语中有填充的或无填充的停顿);(6)避开有问
题的词,以别的词代替;(7)吐词时躯体过度紧张;(8)重复单音节词(例如,”我…我…我看见他”)。根据这个诊断标准,约克公爵已经是一位患有口吃的
心理疾病患者了。

为他贴一个标签很容易,而我们的任务是试图去理解他,理解他为什么会成为一位口吃患者。在我看来,这是典型的俄狄浦斯情
结,由于阉割焦虑所导致的对成功后惩罚的恐惧所造成的心理疾病。俄狄浦斯情结狭义的解释是指,在儿童三至六岁的时候”所有欲望的目标变成了与父母中异性的
一方发生生殖器性交。父母中同性的一方变成了危险、令他害怕的竞争对手。……弗洛伊德认为,俄狄浦斯情结是通过阉割焦虑的威胁而解决的。男孩感到他的竞争
对手会阉割他,并假定父亲会以类似的方法惩罚他,他会想要解除对手的这种威胁。只有通过阉割的威胁,儿童才能放弃俄狄浦斯的野心。”

Bertie
的父亲,也就是那位老国王,在影片中的第一次出现是在圣诞广播中,他那慈祥温和的声音,鼓舞人心的话语,显然与对待儿子的态度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他不仅把
家族的责任推向了这个儿子,也把国家,甚至世界的责任推向了这个儿子,与此同时却没有丝毫的鼓励与支持。在他面前,已是两个女儿父亲的约克公爵,显然还是
一个孩子,一个连正眼都不敢看父亲的孩子,除了遵照旨意之外,别无他法。这就像儿时的他,喜欢做模型,由于父亲的不允许便改成了和父亲一样的集邮作为自己
的爱好。在惩罚与疼痛之下,左撇子改成了右手,膝盖外翻也被矫正了。按照父亲的理论就是,”我很怕我父亲,我的孩子怕我是理所当然的。”代际间的强迫性重
复是如此的强大,想要挣脱可谓无比艰难。他哥哥试着做出了不同的选择。自驾飞机,娶离过婚的美国女人,放弃王位等等做法,都与父亲背道而驰。他对父亲的态
度是以反认同的形式出现,而弟弟Bertie,则是完全的认同。父亲夸奖Bertie的那句临终遗言对他是那么的重要,以至于他是多么懊悔没有亲耳听到,
更没有让他的哥哥听到。

哥哥形象的过早缺席,对Bertie的影响是巨大的。Winnicott说过,”太早获胜的青少年会陷入自己的陷
阱,他必须变成独裁者,必须挺身面对被取而代之的命运降临,但是对手未必是自己的下一代,反而是自己的血亲手足。所以,他必须努力控制弟妹,防范他们揭竿
而起。”
哥哥的”不务正业”让Bertie当上了实质上的哥哥,也让他在潜意识中认为自己是国王的真正候选人,这也是他为什么一直去接受语言治疗的真正原因。他在
任何方面都是国王的最佳人选,包括他的语言表达。大家应该还记得,在音乐的干扰,或者可以认为是在音乐的帮助下,他可以非常流畅的朗读莎士比亚的剧作。所
以,他唯一不能成为国王的理由就是在规则上需要”哥哥”继位,需要一个”哥哥”的名义作为继位者。就是在这样的情况下,一个完全符合标准的人选,由于规则
的限制而不得不放弃竞争。放弃也就罢了,幻想一下总是可以的吧。不行!哪怕是想象,他也是不允许自己有的,
按照他的话就是”这是谋反!”所以最好的办法是找个理由,找个他自己可以接受的理由让自己不适合当这个国王。显然,他找到了——口吃。作为一个国王,怎么
可以口吃呢,怎么可以连话都讲不清楚呢。于是,顺利成章的让自己安心的当着约克公爵,就像他自己所说,哥哥当上国王,”我松了口气。”
也许超我阻 抗的概念可以更好的解释他的行为。超我阻抗是”来自病人的内疚感或是他对惩罚的需要。”
上述提到的Bertie这种”矛盾的反应……代表了由于自己良知的促进而防御这种或那种冲动的满足。”
成功意味着谋反,谋反不仅是要掉脑袋的,而且在道德上是绝对不允许的,所以这样的想法必须被压抑。”客体关系理论家将超我阻抗视为内化的批判甚至是虐待的
形象的交互作用。”
父亲的形象在他的自我中始终起着施虐者或者坏客体的作用。”病人的症状反映了一种对被惩罚或受难的需要,即他企图平息异常苛刻的、受谴责的良心。”
这也可以解释,为什么当Lionel说出Bertie的心声——很可能当上国王,他便愤怒的终止了已颇有成效的治疗。他需要的是惩罚,是对自己的良知所不
允许的冲动的惩罚。当另一个人说出了他的想法,或者说潜意识被意识化之后,这样的冲击是难以接受的。我更愿意相信Bertie当时对Lionel的愤怒是
指向他自己的。就像治疗师Lionel说的,”他很害怕,害怕他自己的阴影。这人可以真正成就一番事业,可他把功夫都花在和我作对上了。”其实他只说对了
一半,Bertie把功夫都花在和自己作对上了。

不知道Bertie的哥哥是太爱他的女人呢,还是太恨他的父亲,或者两者都是,最终他放
弃了王位。这回,再也没有什么理由,再也没有什么人可以让Bertie转移了,他必须面对自己了。在圣诞广播和加冕礼的双重压力下,他再也撑不住了,在妻
子的怀里,哭得全然是个可怜的孩子。”我不是国王,不是国王,对不起,对不起。”他想对太多的人说对不起,但他从来也没想过,恰恰是他们对不起他。

万 般无耐之下,他再一次去找了治疗师Lionel。
影片总共向我们展现了四次会面。第一次,Lionel让Bertie知道了自己的真正实力,完全可以正常说话。当时,他是否认这一点的。我们可以把这次称
为初始评估。第二次,躯体训练和技能训练。经过一段时间的训练,他已经能应付小型的演讲了。我们可以把这次称为行为治疗。第三次,由于双方当时的治疗联盟
已经相对稳固,所以进行了更深入的讨论,童年及潜意识愿望成了主要话题,但最终以失败告终。我们可以把这次称为阻抗与防御的分析。这次的分析失败相信双方
都是有责任的,前面讨论了Bertie的问题,下面简单说一下治疗师的问题。Lionel在严格意义上不能算是个医生,因为他没有任何执照。他热爱戏剧,
但没有太多人垂青。他的家庭还算和睦,但在家中不是太受重视。一个在事业上不算成功,在家庭中地位不高的男人,突然有了位将来可能成为国王的病人,这无疑
可以在很大程度上满足他的自恋。事实上,他非常想告诉家人他拥有一个多么高贵的病人。但出于保密原则,最终他没有这么做。当他一再面质Bertie为什么
不能当国王时,他的动机也许在他妻子的一句话中可以找到答案,”也许是你的需要。”是的,能成为国王的治疗师将是多么荣耀的事情啊!所幸的
是,Lionel是一位反省能力很强,且勇于承认错误的人,当他意识到自己的问题后,他选择了登门道歉,虽然对方婉言谢绝。但是真诚的举动Bertie是
能感觉到的。这也才会有Bertie在继位之后上门拜访的第四次会面。

这次会面是关键的转折点。Bertie先是主动把第一次打赌输了的一先令给了Lionel。这意味着他愿意承认打赌的失败,这也意味着他愿意承认他有正常说话的能力,
这更意味着治疗联盟的牢固建立和领悟的开始。

Bertie:真是一团糟!我连圣诞讲话都做不了。
Lionel:像你爸爸那样?
Bertie:正是。
Lionel:他已经不在了。
Bertie:他还在,就在我给你的硬币上面。
Lionel:放手…其实很容易。你不需要总是把他或是你的哥哥装在口袋里。你不需要再害怕五岁时让你害怕的事情了。你现在完全可以自己做主了,Bertie。

多么经典与优雅的精神分析解释,你不必去成为别人了,你不必再害怕那个施虐者或坏客体了,你不必再生活在想象中了,你有权利成为你自己了。

不 幸的是,强迫性重复的力量可以瞬间摧毁经典与优雅的解释,特别是在像加冕典礼这样的巨大压力面前。Bertie的负性移情再一次涌向了治疗师
Lionel,这次是对他软肋的攻击——没有行医执照。如果投射性认同的合谋成功,那么治疗师离开,加冕礼失败,王位继承也失败,严厉的超我让他再一次完
成五岁时的强迫性重复——寻求惩罚。所幸的是,治疗师包容了他的攻击,没有配合他潜意识寻求失败的愿望。在牢固的治疗联盟的基础下,在治疗师的理解与包容
下,最终让国王说出了那句:”Because I have a right to be heard! I have a voice!”
原来我也是有权利的,原来我也是有声音的,原来我也是有需要的。这不再是治疗师的解释,而是出自病人之口。修通终于出现了,在艰难险阻之后。


读战前演说,这对于Bertie而言无疑又是场关于自我的较量。在Lionel的陪伴下,在家人和朋友的支持和鼓励下,他顺利且以”真正播音员”的水准结
束了他的战斗。影片的最后是Lionel默默地看着Bertie走向人民,这仿佛在告诉我们,在爱的注视下,我们可以以爱的力量前行。

[参考文献]
[1] Arnold Winston, Richard N. Rosenthal, Henry Pinsker.
支持性心理治疗入门[M]. 周立修、蔡东杰等译. 心灵工坊, 2005.

本文2012年8月发表于《电影文学》

发布于2015年2月03日 星期二 12:09:16 感谢(0)0收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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