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我要的是愛,不是性

文|陈厚恺

五十开外年纪的一对夫妻,衣著朴素,进了治疗室坐定,太太一脸忧鬱,眉头深锁,整个人似乎忧愁的著了魔,征征地低了头看地上。先生的牛仔裤留著洗不掉的油渍印子,和反覆洗涤的刷白大腿布面,明显是平日的工作服,散发著一股餐厅厨房的油气。他在太太旁边的位子坐下来,脸上带著微慍的无奈。双方都不发一语。

一般来作婚姻諮商的华人夫妻大多是年轻一辈的中產阶级,这对上了年纪的蓝领夫妻,不是典型会进到治疗谈他们感情生活的族群,所谈的问题更是出乎意料之外。夫妻结褵近二十年,认识於哥斯达黎加,之后移民纽约,育有三个青春期的孩子,先生在中餐馆当厨师,太太是全职家庭主妇。

「你们是為了什麼问题来的?」我首先打破了沉默。对於他们的来由,我从转介的精神科医师处知道了些大概,感受到箭在弦上的激张,我一反常规跳过了joining的过程。

「她怀疑我在外面搞女人,跟她说我外面没有女人她不相信,整天一直嘮叨,一下班就讲,晚上睡觉时想到就把我叫醒,讲到天亮不让我睡觉,做工没有精神,搞得我都快疯了。」先生用有浓重广东腔的普通话诉说积蕴以久的委屈,好不容易找到倾听的对象,三句话作两句讲的和盘托出。

「他在外面花钱找女人,他不承认,但我知道他有。那女的打电话来,他不敢接,我一接,那女人一听到我的声音就掛断了。」太太一脸愁苦,讲得斩钉截铁,说著说著不禁悲从中来。对照於太太的伤心,先生似乎不為所动,表情好像在说,又来了,我受不了了。

「所有没有来电显示的电话她都怀疑是外面女人打的,我怕到不敢接,有时候她把电话抢过来接,如果听到是女人的声音,她便会大声质问对方,当对方没有回应,她就更认定了是外面的女人。之前,因為她怀疑我在外面搞女人,我辞了工,整天在家陪她,我走到哪裡,她就跟到哪裡。现在她送我上班,接我下班,我去哪裡搞女人,总不能又把工辞了,现在家裡就靠我一个人赚钱。」先生继续说。

太太指证歷歷,先生频频喊冤,我像个摸不著头绪的青天大人。

我央请先生递面纸给太太。「还有什麼情况让你知道先生在外面找女人?」我问。

「他睡觉的时候呼吸不一样,身体也会震,那里也会抽动一下,就是有吃了药找女人。」太太若有所思的说。

我不得其解的追问,「什麼抽动一下?」

先生充当她的翻译说道:「晚上她不睡觉,在我睡著的时候观察我的老二,如果有勃起或是身体任何动作,她就会觉得我吃了药,在外面搞女人。在我睡著的时候,她会摸我一把,如果有反应,就是吃了壮阳药搞女人,如果没有反应的话,就是找过了女人没有反应。我想如果把我的老二割掉了,她还是会觉得我找女人。」

现在想起来觉得有些莞尔,但是在当时紧绷严肃的气氛裡,双方都摒著极大的痛苦,没有玩笑的成分。

先生的一番话掉入太太痛苦漩涡中,没有激起任何波澜。

「他晚上睡觉时真的会震,那就是吃了药找女人,他就是不承认,把我当成小孩子一样骗我,只是说一直不断的说我有病。」太太继续的控诉。

听到这裡对於问题的癥结,已有些初步的假设。表面上看起来是太太有妄想症,但不配合药物治疗使得先生不堪其扰,如果此时只是一味鼓吹当事人用药,恰好适得其反,太太定会认為我站在先生那边,加重她原有的不安全感,身為一名男性治疗师在这个情况之下便不讨好,一但伴侣的一方觉得治疗师偏颇,离治疗的改变目的就更遥远,更可能单方面中止治疗。

妄想简单的说就是对外在现实错误推论而衍生的非理性信念。妄想的内容并非全部都是虚枉,裡面一定有现实经验作為基础,虚构的是情节,但荒谬故事背后所欲阐述的寓意才是要旨,情节的场面构成只是方便於寓意的寄託,任何日常生活细节报章媒体报导都可以是大书特书的材料。这样的戏码在逻辑上不见得说得通,好似一个自动迴路会不断重复同样的主题,即使逻辑上有明显的漏洞也不自觉,想要从逻辑著手改变当事人的信念是缘木求鱼,如刺激了当事人本已草木皆兵的警戒恰好适得其反,唯有诉诸在关係上情感所到的伤害才有介入的空间。

人生如戏,戏如人生,太太入戏很深,也无怪乎先生一时难解其意。然而,解铃还需繫铃人,唯有伴侣听懂了弦外之音的寓意而做出关係上的改变,才能削弱这错误信念的强度来减少对日常生活适应的影响,最后才有机会谈到药物,让妄想繁华落尽,看山是山,看水是水。

前几年过世的哈佛大学心理系教授Brendan
Maher,最大的贡献之一是驳斥妄想是病态的主张,他认為妄想是当事人為了对不寻常内在或外在经验作出合理的解释,所得出虽错误却合理的信念。看似荒谬的指控,太太实际上是活在不被爱的真实炼狱之中,先生爱跟妓女上床胜於自己,觉得自己不被丈夫所爱的程度还不如自己视為卑下的妓女,那是何等的煎熬与卑微,同时也显示了对丈夫的爱极度的渴求。但究竟太太不被爱的经验是如何形成的?為何感到如此的被拒绝?是丈夫真的不爱她?还是他不懂得表达?还是肇因於期待的落差?

分别跟他们单独谈过了之后,验证了我的猜测。先生下了工回到家便颐指气使,火爆脾气,长年為生活所累,性致不高,经常為了避免亲密接触转头就睡。而太太每天操持家务,拉拔大三个孩子,已是迟暮之年,担心自己人老珠黄对丈夫缺乏吸引力,在缺乏经济独立能力的同时,落入自我价值怀疑的漩涡。如果要说太太的指控荒谬,相较之下,活在一个没有爱情而自尊遭致践踏的婚姻裡二十多年,更是荒谬至极。在我看来,太太的控诉是想要在婚姻裡获得尊重与爱情的最后杀手鐧,敲一扇不开啟的门,只好敲得更大声,直到丈夫开门来回应她的需求。

***

「所以你非常担心你先生到外面找女人,担心到看著他整夜睡不著,那一定是件非常难过和痛苦的事,是吗?」

「只要一想到他出去找女人,我的心就痛得揪成一团,什麼事都干不了。」太太一边点头一边拭泪的说。

「你能够把你的痛苦跟你的先生说吗?」我问。经过一番练习和鼓励,太太靦腆的跟先生说出她的痛苦。

之前气急败坏為自己辩护的先生,慢慢地把头转向太太。太太这次没有骂他,而是娓娓的道出自己的感受。在我没有提示的情况下,先生自己递面纸给太太。

太太继续提到当初移民的辛苦,虽然他性趣缺缺,她还是对他不弃不离,然而先生的火爆脾气让她长年仰他鼻息过日子,丝毫感受不到他的爱意。

「这些事是我不对,我跟你道歉,我保证这些事以后都不会发生了。」先生回应说。

先生急著道歉,提出解决的方案,男性习於问题解决导向的惯性。我要先生放慢步调,说一说他听到什麼,感受到什麼,而不要急著回应。尖锐一方软化的关键往往不在於对方道歉与否,而是对方是否能理解到你所经歷的痛苦和煎熬。

经过一番练习,先生生硬的说出他感受到太太的痛苦,他自承是个不善於情感和语言表达的人,没有料到带给太太这麼大的痛苦。

「你听到你先生这样说,有什麼感受?」我问。

「我听了这裡很舒服。」太太摸摸自己的胸口示意道。

本来以為先生生硬的表述无法打动太太,但在长期需求不被满足的情况之下显得很容易取悦,我因此对这个案子的发展感到乐观。

之后的几次会谈都聚焦於夫妻的沟通。太太学习如何去沟通自己的痛苦和怀疑而不去批评,先生学习如何回应太太的需求,安抚太太的情绪,不让冲突扩大;同时让夫妻双方在亲密生活上发展出一套私密的沟通讯号,让先生不把亲密的肢体接触和性交化上等号,而错误地送出拒绝的讯息,在不增加做爱次数的情况下增加与伴侣间肢体的亲密接触。

***

「过去这个礼拜怎麼样,你觉得你先生有没有去外面找女人?」

「没有,我觉得他从来了这裡之后就没有再去了。」太太温柔地说,但同时脸上带有一些漠然。

「你先生没有去外面找女人,怎麼觉得你没有很开心呢?」

「想到他以前花那麼多钱去找女人就很不开心,也害怕他上了癮,受不了以后还会去外面找女人。」太太说。

「她前天早上五点把我叫醒,跟我说她担心我以后会去外面找女人。」先生笑著说,没有忿忿不平的表情。

「那你怎麼回应你太太的。」我问。

「我跟她说,我心裡只有你这个女人,我不会去外面找女人,你不用担心。」先生用浓重的广东腔温情地说。粗糙的声调,柔情的内在,反差很大,感觉特别的诚恳。

「你听了怎麼觉得?」我问太太。

「听了觉得很舒服,就没有那麼担心了。」太太说。

「我说完后,她就没有再继续说了,让我回去睡觉。」先生笑著说。

***

这对夫妻每周继续类似的的沟通练习,慢慢触及到太太的自我形象的议题,太太偶而还是会怀疑先生出轨,但次数和强度,及对先生工作的影响和太太带来的痛苦已不若以往。在先生的柔情攻势下,太太终於同意服药,但仍是断断续续。太太的妄想并没有影响到她其他层面的功能和社会适应,继续当个称职的好妈妈和好太太,先生对於太太的妄想有了新的理解,他说得好,现在当我太太担心我在外面搞女人,我就知道她还爱我。这对夫妻将会继续跟我一起工作好一段时间,很难预料太太的妄想会不会完全消失,但即使现在妄想还是他们生活的一部分,弔诡的是夫妻两个都觉得他们目前的性生活品质、夫妻关係和家庭气氛比「出轨」问题出现之前来的更好。

对这对夫妻而言,妄想是种甜蜜的负荷。

文章将收录于《家族治疗个案故事》一书,由台湾红叶出版社发行

发布于2015年2月06日 星期五 19:37:20 感谢(0)0收藏
本内容仅代表作者个人观点,不代表简单心理平台观点

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