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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要让她知道

我自从做了这行之后,每隔一头半个月,总会有旧同学突然联络我,约我出来吃饭。Isabella是当中让我印象最深刻的一个。

Isabella是我给她起的名字。在她笑容与温柔下面那种孤岛冰山的感觉让我觉得她和Isabella这名字很配。

她和我约在东山口的咖啡厅见面。那家咖啡厅里几乎没有人,她选择了一个比较封闭的角落。在一番客套之后,她开始旁敲侧击地询问一些关于我工作的问题。比如:都是一些什么样的人来见咨询?咨询能处理什么问题?失眠之类的和心理有没有关系等等。她的这些询问,配合着她有点无措的动作与眼神,透露着一种孤单与凄凉。

顺着她的疑问,我们慢慢聊到了失眠。有意思的是,她告诉我她有睡眠障碍同时,也告诉了我她认为自己失眠是由于自己焦虑且缺乏自信,害怕犯错,总是担心出现严重的后果。看来,她已被训练成自己问题的专家。想必她为了解决这个问题已经作了很多的尝试,而她的”失眠”、”容易焦虑”只是冰山一角。我开始尝试去探索到底失眠在她整个人生中,扮演着一个什么样的角色,直到她告诉我:”其实我从小时候就开始失眠了。这些年断断续续,时好时坏。睡眠就像我的心情晴雨表。我很难知道自己高不高兴,但我知道,只要我失眠,我就是不高兴。”
我明白到我需要进一步探索的,是她的家庭。究竟什么让一个人从小开始就如此压抑,让失眠成为她情绪唯一的出口?

顺着这个方向,我们的谈话有了更多火花。她告诉我,她来自一个家境非常不好的家庭。父母是农民文盲,甚至连生活自理都有问题。而如今的Isabella却是一位毕业于名校,在职场也相当得意的职场丽人。她不说,我真的很难把她和她描述的那个原生家庭联系在一起。

这些年,她自己勤工俭学。从本科到研究生,从学校到职场,从拍拖到准备结婚,都是她一个人的奋斗。甚至连现在的男友也不大愿意把男朋友带回家,仿佛自己就是一个孤儿。

“我不能给他们添麻烦。”是她对这一切的一句轻描淡写的解释。在说的时候,她移开了目光,逃避了对视。我突然感觉到她与父母之间的亲密感好像不存在似的,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不信任的感觉。

不知是因为她敏感地觉察到我的疑问,还是她本来就打算把藏在心底的秘密告诉我,她开始说起她的往事。虽说已有一定的心理准备,但我还有感到有点震惊。

她告诉我,从她小时候开始,由于长得漂亮又柔弱,一直受到不同男人的骚扰。甚至是被侵犯。尤其是中学阶段,长期被性侵的经历,使她从阳光变得阴翳的同时,逐渐不相信身边的人,内心变得越来越坚硬。

原来,当年小小年纪的她,已经在经历如此残酷的创伤。她说话的语气平淡,仿佛在说远在千里的事情,而且在整段独白中,她的父母似乎隐形了,完全没有被提起过。而这些事,却发生在她的童年与青春期,一个本应充斥着父母身影的时期。

 ”那这些事情发生的时候,你父母有没有发现你不开心,有什么不对劲吗?”我提出了心中的疑问。

她突然停下来,低下了头,眼泪很快就流下来了。
“对啊,他们真的没有发现我有什么不对劲。他们什么都没有问我。但我不能告诉他们,我知道他们帮不了我,只会觉得痛苦而已。我不想让他们难过,看到他们难过对我而言比被人侵犯难过一千倍。”她啜泣着,防线开始崩毁。

在我面前的她,仿佛变回一个无助的孩子。她辛辛苦苦穿上的坚硬盔甲纷纷脱落,露出里面最柔弱的内心。在心痛的同时,我不禁松了一口气。幸好她的内心依然柔软,在怨恨、不信任等盘根错节的感觉里面,包裹着爱。

她爱她的父母,爱到在最需要父母庇护的时候,却决定把所有不能承受之痛自己一个人扛,然后热切地等待着自己长大,长出翅膀,飞离痛苦。然而,这种爱却把那个有可能保护她、呵护她的妈妈”革职”了。渐渐地,妈妈成为了家里一条娃娃鱼,不讨喜,又必须被保护。

        “我感觉如果我是你妈妈,我会讨厌我自己,觉得自己是一个不及格的妈妈。”我说道。

“是啊,她是这么觉得。我妈长期说自己是个废人,是个失败的母亲。其实我认为她有能力做得好一点。即使她没有能力提供好的条件给我也无所谓。我希望她能够像其他母亲一样,关心我,了解我真正要什么。而不是指指点点,要我走她认为幸福的路。”她的话里,怨恨包裹着期待。她早已成为自己妈妈的妈妈,却对她的妈妈恨铁不成钢,恨不得她妈妈马上能够成熟到做到一个”好妈妈”的同时,却没给机会妈妈去成长,反而百般呵护妈妈,舍不得妈妈为她的事情而苦恼、伤神,也没有去依赖她,让妈妈看到自己软弱的一面。

 ”小时候我爸妈总是在吵架,会闹离婚。我从那时候就开始很担心他们。可能因此我总不敢向他们求助。觉得不能给他们添乱了。”Isabella说道。

“如果他们那时候离婚了,对你而言,这个家会缺少了些什么?”我问。

“离婚了妈妈可能会生存不下去。”Isabella答非所问。

她对于离婚这个问题,一直以来最担心的就是妈妈。但妈妈对于她,对于这个家有什么价值,可能她没有很认真考虑过,也从来没有表达过。那妈妈即使不是个”废人”,如此以往地不被需要,也只能以”废人”自居,才能在这个家生存下去了。然而妈妈依然不断努力地做妈妈,以自己很有限的认知去指导、张罗比她能力强、眼光远的孩子的生活。

“我一直以为是因为妈妈她见识少才会这样。我一直很努力地赚钱,带她到处去玩,增加见识。我从来没考虑过是因为我没给机会她做我的妈妈。”

有时候,父母与子女的角色会互换。尤其是当父母能力不足的时候,忠心而敏感的子女总会想尽一切办法去解决,去维持这个家庭。在恨铁不成钢的同时,去顶替父亲或母亲,去履行他们的角色。

“发生了这么多的事情,你却不真心怪她。而是希望自己能够更好,更优秀。你真的很爱她,很紧张她。” 我由衷佩服她。

为了守护这个家,她尽了自己最大的努力,却无意中把妈妈变成了”病人”。但更有可能的是,她自己也没有意识到,这个家对她而言是多么重要,这个妈妈对她而言是多么必要,只是本能地去保护家中的这个”病人”。

“你是怎样让妈妈知道你是这么地爱她的?”我问。

“其实她知道我很孝顺的。现在我就是家里的经济支柱。”她迫不及待地辩解,似乎担心我指责她是个不孝的女儿。

“是的,她很清楚你对她很重要。那她知道其实她对你重要吗?她知道你需要她吗?”我问了一个她可能无法回答的问题。

其实她妈妈很可能是不知道的。所以才觉得自己很没用,觉得自己不是一个及格的母亲,才把自己放在”病人”这个位置。然而,妈妈越是感觉自己没有尽到做母亲的责任,越是想尽一切办法去”帮助”自己的女儿步入”人生的正轨”,来寻找自己对女儿是有意义,从而找回妈妈的位置。

但是这样的”母爱”,显然不适合一个二十多岁的独立的女孩子。

与母亲这样纠缠而边界不清的关系里,Isabella又想逃离,又想回去,矛盾不堪。

于是,我尝试给她一个从需要与被需要的角度去感受彼此的感情的体验,去替代之前纯粹从给予与被给予的角度去看关系的体验。希望她能够从需要出发,寻找到她妈妈的位置。

那一晚之后,我再没有见过她,只从朋友圈上看到她的动态。后来,我偶然看到她的一条朋友圈,写道:”莎士比亚说过:”爱,不一定要占有,但要让她知道。”

看来,Isabella的爱,已经让她知道。

发布于2015年4月02日 星期四 13:23:55 感谢(0)0收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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