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理性之殇与同一性的整合 ——评《安德的游戏》

这是一部拍给青少年看的好电影,非常适合做心理分析教学片。

片中主题是讲述一部青少年的成长史,更准确的说,是一部少男的内心发展史,影片的视角完全是男性化的,想要从中看出少女成长史的观众恐怕要失望了。但这并不妨碍它成为理解青少年来访者内心世界的很好的借鉴和参考视角。

片中的主人公安德(Ender),乍一看就让人感觉具备了几乎所有青少年的双面特征:敏感、略带神经质、脆弱、甚至依赖,但攻击性强、有野心、自我膨胀等等,所有这些,都指向一个青春期永恒不变的成长主题——寻求自我同一性。安德的一出场,他那忧郁的眼神顿时使我联想起《越狱》的男主角Scofield。所不同的是,Scofield需要面对的任务是回到充满原欲、暴力、无序的潜意识冲突领域整合自己分裂出的被迫害的偏执部分——在片中以回到暗无天日的监狱拯救自己受冤的哥哥面目出现。安德简直是缩小版的Scofield,或者说,Scolfield是未来的安德,但他面临的任务也许并不比Scofield更容易。并非巧合的是,他俩都有一位以暴力攻击见长的哥哥。

影片以虫族殖民进攻地球而被英雄Rackman所救开始,设定人类需要从玩游戏的天才少年中挑选远征舰队指挥官,因为只有青少年的反应速度最快——为了一举击溃虫族而毕其功于一役。当然,这个设想并不是那么成人,在影片的结束,当安德质问训练官哈里森福特,虫族完全可能在另一星球还有基地,这样一报还一报,恩怨何时了?福特先生无言以对,只是重复,”我们赢了”。影片确实将青少年这种似是而非的矛盾性风格贯彻了始终。

安德的智力天赋很快得到呈现,他也很自然的通过训练成为星际指挥员的候补对象,并在很短的时间完成了三级跳,一跃而成舰队总司令,准备着对虫族的最后决战!在这个过程中,按照自我同一性的完成过程,安德至少需要克服以下几个问题:

首先,安德必须在经历的重重考验中通过竞争和合作获得同辈的友谊、尊重和认同——这意味着青少年可以同父母有效的分离,保持自己的独立性。安德在同辈交往中并没有遇到很大的问题,他做的相当好,克服各种挑战收获了大家的认同,并成为领导人物。

父母角色在本片中非常弱化,安德的父母显得很无力,没有力量保护安德,母亲只是哀怨和焦虑,父亲则无法阻挡福特教官带走安德的意志,这也象征着被权力所解构的家庭功能。安德父母的心理学意义是通过另外的人物表现的,姐姐承担了母亲的角色,在安德需要被理解的时候给予尽量的支持和关怀,而福特教官部分承担了父亲的角色,成为安德社会化的主要推动者。安德在此背景下虽然容易走出家庭而获得独立,但也无法借助家庭的功能去完成自我认同,他只能自己去面对这一问题。这就埋下了安德心中那长久的不安和恐惧的种子,也埋下了我们这个社会青少年自我同一性混乱的种子。

原本家庭功能完整的话,青少年可以以此为力量基地,可进可退,但当家庭功能弱化后,青少年不得不直面社会。那么就容易造成两种后果。其一,艾里克森称为”同一性过剩”,指一个人过早、过分地卷入特定团体或某种亚文化中的特定角色中而绝对地排他,坚信他的方式是唯一的方式。这种”过于自我”状态,容易导致自我中心、个人崇拜、狂热主义等不良社会态度。比如本片中的火蜥蜴队长,便是一个典型的同一性过剩者,绝对且僵化的认同成人世界规则,充满暴戾和自我中心,这实际上表明他们并没有认真思考自己需要成为一种什么样的人,只是急匆匆的去认同权威世界的价值观,杜绝了自己发展的其他可能性,这不是真正的自我认同,影片恰如其分的赋予火蜥蜴队长如儿童般过于矮小的个头来表明这点;其二,”同一性缺乏”或叫”同一性扩散”,即一个青少年在经历了一段颇长时期仍未形成一种强烈的、清晰的同一感,而拒绝自己在成人社会中应担任的角色,甚至否定自己的同一性需要。他们常常无法发现自我,一直使自己处于一种散漫的无所依附的状态之中。但出于同伴认同的强烈需要,为了应对这种内在的冲突,一些青少年将自己熔于某一群体中如黑社会、邪教等,将自己从主流社会的规范中分离出来。他们容易卷入和采取某种破坏性的行为,如暴力、吸毒、攻击,显得生活混乱。比如影片中安德的哥哥以及《越狱》里Scofield的哥哥。当代城市生活中,宅男现象的大量出现,也是往往有同一性不足的因素在,这使得青少年容易将自己和人群隔离,甚至和家庭成员隔离,因为家庭功能早就被权力冲的七零八落了。

在西方引领的现代化大潮下,血亲关系的淡漠,或者说,父母角色的缺失已然成为常态,因此安德的家庭背景具有极其写实的风格。也就是说,安德身上所体现出的青少年特点,是我们这个时代青少年所普遍具有的特点。

其次,安德必须在碰撞中面对自己内心的恐惧,并有效的处理它,而不会因恐惧丧失自尊,影响到自我的发展。这一点上安德遇到了些麻烦,在和火蜥蜴队长的冲突中误伤了对方——这隐喻着一名青少年的不稳定性,安德害怕了,或者说,安德自己内心长久以来的恐惧利用这次机会得到一次充分的释放,这恐惧经过包装,以自责内疚的面目出现,安德开始怀疑自己,这对于青少年的自尊是一次很大的挑战,所幸,安德的姐姐此时充当了母亲的角色,及时帮助他面质这恐惧,并接纳了他的脆弱,使安德再次振作起来。影片中以湖泊和小船作为交流背景,象征性的传达出姐姐的作用,就是帮助安德和自己的无意识沟通。

姐姐的理解只能帮助安德暂时的修复和宁静,她能让他看到这恐惧,给予他勇气,为他打开无意识之门(在安德的梦境中化身为虫族女王),但如何消化这种恐惧和不安,敢不敢走进这大门,还是需要安德自己去面对。在和无意识的沟通中,安德所遇到的困难,其意义已经超出他个人的自我认同,而深刻反映了我们这个文明目前所处的窘境。这个时候,青少年所保留的儿童原始天真一面,在与无意识沟通的过程中,发挥了极其关键的作用。而这个领域,影片是以安德的梦境为着重体现的,我想,这也是影片蕴含的更深刻的主题:表明一种不同于成人世界的沟通方式,说白了,就是放下理性,和自己内心的无意识做感应式的直觉沟通。在影片中,安德依靠这种方式,处理自己的恐惧,并和不会说话(隐喻着没有思维理性)的虫族女王沟通,这不是擅长工具理性的西方文明所能驾驭的模式。虫族的生存方式,在影片中也被赋予具有西方人眼里的”东方”的色彩,由一个女王指挥族群中其他所有成员,这不由得让人想到极其强调理性精神的大哲学家黑格尔对东方的偏见:一个人的自由。

但这样的沟通需要付出极其惨烈的代价,在安德以摧毁一个星球的代价尽情的宣泄着一个青少年的夸大自体时,他发现,自己被成人世界耍了,转瞬间夸大的自体崩溃了。从这个角度说,这部电影也是一部现实主义风格的电影。只是影片必须要有一个浪漫点的结尾去安抚观影者同样暴怒悲伤的内心。安德带着唯一幸存的女王蛹飞向了无边黑暗的星际旅程。表面上看,他在信守自己的承诺,完成”我是谁”这样一个自我认同的过程,实际上,这象征着青少年在步入成年后,认同了欺骗者,在知道自己是谁的过程中,放逐自己内心中天真的直觉感应的一面,连同创伤,被驱赶到无意识深处——因为这对于成人世界来说,和虫族一样,是危险的。就像李孟潮老师在《魔力化》一文结束时所写的那样,”为了被欺骗的青春,野花开放,在黑暗的海洋”。

这个被流放在黑暗的开满野花的海洋的部分,要等长大版的安德,Scofield回来整合。

发布于2015年4月23日 星期四 15:29:51 感谢(0)0收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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