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儿子的秘密

该文章收录于家族治疗个案故事,将由台湾洪叶出版社发行)

在看其他个案的时候,就看见一位衣着雅致、面貌姣好的年轻女性单独坐在候诊区,轮到她时,有些惊讶她和一名青少年走进,介绍是她儿子,没想到人这么年轻却有位这么大的儿子,这是第一个惊讶。在寒暄时,我赞美她有这么大儿子还保养得这么年轻,她提到她的生活并不如她外表看起来轻松。她和母亲合开了一个水果摊,由于是个小店利润不高,凡事都得亲力亲为,每天她需要把一箱箱的水果搬上搬下。她怕我不信,翻过纤白手背露出掌缘和手指交接处一颗颗的老茧,娇柔的外表与工作强度的落差是第二个惊讶。后来的谈话中知道她有三个孩子,跟她来的这个是老大,很年轻刚满20岁的时候就嫁给她老公,七年前老公突然诊断癌症末期不到数月就过世,人生一夕骤变,最小的儿子当时还在襁褓之中对父亲毫无印象,这些年来对她而言最重要的责任就是把三个孩子抚养成人,三十多岁的年纪就已经守寡多年,是第三个惊讶。

当妈妈说话的时候,儿子仅是低头不语,并没有加入我们的谈话。他的身形干瘦黝黑,较一般同龄高中生显得略为削瘦,笑的时候会用手试图遮住牙齿露出的金属牙套,似乎别人越少注意他越好,肢体不经意流露出秀气纤细的气质,反而让人想多留意几眼。

「我这个儿子可能受到他父亲过世的影响,感觉他闷闷不乐,经常就只是待在家里不出去跟别人交流,我看其他同年龄孩子都会出去打篮球做运动,他就整天待在家里打电动,宅在家里。可是我问他怎么了他也不说,父亲刚过世的时候他才不到十岁,那个时候他会说很想父亲,他父亲在三个孩子里面最疼他了,他父亲觉得他是老大,刚出生的时候家庭条件不太好,觉得比较亏欠他,也可能是第一个孩子期待高一点会特别关心他多一点,所以可能对他的打击也最大,父亲过世不久在学校有看过几次辅导老师,但后来也没有继续再看。」妈妈说。

「所以妈妈担心Alex最近窝在家里,很少跟外界互动,是跟你先生过世有关。」我稍微整理了一下妈妈的谈话。

「应该是。」妈妈下了个结论。

「Alex,妈妈很担心你,似乎觉得你不快乐,怕是受到多年前父亲过世有关。」我问。

「没有。」亚历克斯说。

「你的没有是说没有不快乐,还是你的不快乐跟父亲过世无关?」我试图厘清他的意思。

「没有不快乐。」他说。

「那你知道妈妈为什么会觉得你不快乐吗?」我问。

「我不知道。」亚历克斯说。

「除了他很少沟通之外,你还注意到什么?例如学校的功课有没有退步,容易发怒等等。」在青少年几次的简答后,我又把问题丢回给妈妈,试图厘清妈妈真正的治疗目的。

「他的功课还不错,我工作很忙也没有时间看他们的功课,我三个孩子的成绩都还可以。他平常也挺乖的,我如果晚一点回来他会帮忙弄饭菜给吃。」妈妈说。

妈妈越说越玄,大儿子听起来是一般父母眼中的好孩子,所以我还是摸不清她寻求治疗的真正意图,或许她有困难说出自己真正的来意,顺势又把球丢回给Alex 。

「看来你在学校是个成绩优秀的好学生,在家里也是会帮妈妈照顾弟妹的好哥哥,那你知道今天妈妈为什么会带你来这里吗?」我问。

「大概是因为那一天我画的两张图吧?」亚历克斯说。

「什么样的图画?」我问。

我心理猜想大概是在学校画了有关自杀或是暴力的图画,让妈妈担心了。

「嗯……」亚历支吾了几声就放弃了。

「前几天他弟弟发现他画了两张奇怪的图,一张是两个男人亲嘴,另一张是两个男人裸体抱在一起,其中一个男人比较年轻,另一个年纪比较大,弟弟还笑他是同性恋。我问他为什么画这样的图,他说他是同性恋。他怎么可能是同性恋,一定是被他爸爸过世的事搞得头脑不清楚了,你帮我开导开导他,帮我看看他是不是同性恋,你是专业的,或许他会比较愿意跟你谈。」

妈妈一张漂亮的脸变得无助,我递上一张面纸让她擦拭不止的泪水。此时Alex的头显得更低了。

「你很难接受,如果你儿子是同性恋。」我问。

「他不可以是同性恋,我先生死的时候什么都没有留下,就留下这三个孩子,那个时候我拼命工作还他留下来的一堆欠债,连悲伤的时间都没有,只想把这三个孩子抚养成人,他如果是同性恋,我怎么跟他爸爸交代。」

妈妈不愿孩子是同性恋的心声糅杂着未处理的丧夫之痛,让人听着心酸。

「你单独跟他谈谈,我不在他可能会跟你讲真话。」妈妈说。

「在我跟他单独谈之前,我必须要问你一个问题。如果谈完之后确定他是同性恋,你会怎么办,你就会不要这个儿子把他赶出家门吗?还是你会选择接受他是同性恋的事实?」我问。

我知道这个问题会把妈妈逼到锋头上,但实属必要之恶。

妈妈听完整个人愣住了一下,又沉默思索了足足有两分钟之久。

「我不会把他赶出家门,他毕竟是我儿子,永远是我儿子,不管他是不是同性恋,或许一开始会很难吧,但我会努力去接受他。」妈妈说着她理性思索的结论,但眼泪还是忍不住决堤

听到妈妈愿意放下自己的价值判断去接纳自己的孩子,我的眼眶也有些灼热,也同时吃下一颗定心丸,看到治疗的契机。

「听到你这样讲,我很感动,那先请你到外面等一下。」我说。

妈妈走出去后,从头到尾低着头的Alex,此时缓缓的动了一下身体,但还是没有任何表示。

「刚刚听到你妈妈说如果你是同性恋的话,她还是会接受你,你听了有什么感受?」我问。

「很惊讶。」他抬起头来回答。

「你很惊讶她会接纳你。」我问。

「是啊。」亚历克斯说。

「当时你听了她的话,想给她什么回应?」我问。

「想对她说谢谢。也想给她一个拥抱。」他说。

「那当时为什么没有行动呢?」我问。

「不好意思,我们很少拥抱。」亚历克斯说。

「那你当初为什么不随便编一个理由跟你妈妈说就好了,为什么要承认你是同性恋,你大可以说这是学校美术课的作业,妈妈也会很开心听到这样的答案。」我问。

「我不想有事瞒着妈妈,我不想骗她,我想跟她说实话。」他说。

亚历克斯这番话着实让我佩服,有其母必有其子。

询问了其他关于同志启蒙历程和现在的社交圈的问题后,Alex表示最近的情绪跟父亲过世的事没有关系,倒是他同志的倾向比较困扰他。谈了一个段落,我请柜台小姐请妈妈进来。

待妈妈坐定之后,让妈妈有个心理准备。

「我跟亚历谈过了,他跟我确认他是同志。」我说。

妈妈一听放声掩面大哭,我让亚历克斯把面纸递给妈妈。

「你不是有话要对妈妈说。」我鼓励亚历克斯。

「谢谢你能接受我。」亚历克斯说。

「你不是说还想给妈妈一个拥抱,去吧。」我说。

Alex犹豫了一下,缓缓起身走向妈妈,妈妈此时也展开双臂拥着Alex入怀。我见证着这感人的一幕,这是家族治疗师幸福的时刻,泪水在眼眶打转。

「你永远都是妈妈的儿子,妈妈会接受你是同性恋的。」妈妈抱着亚历克斯说。

「他长这么大,我其实很少抱他,事实上从他长大之后,我就没有再抱过他了,这是第一次。」妈妈说。

在征得亚历克斯同意之后,跟妈妈分享刚刚和亚历克斯单独谈话的内容。

「我问他说有些人可能会跟妈妈编一个善意的谎言,但他为什么决定说实话时,他说他不想有事瞒着妈妈。我想你有一个很好的儿子,他愿意把真实的自己呈现在你的面前,并不想骗你,让你有机会陪伴他走过这段困惑的青涩岁月,他在外面一定会受到许多的拒绝和伤害,受了伤至少有你、有一个家可以安慰他,否则他无论在外面在家里都要戴着面具过日子,受了伤只能自己暗地里舔着伤口,等到他30、40岁时你才发现原来你从来都不认识你真正的儿子,而在他成长最需要你的时候,你并不在他的身旁,那个时候就太迟了。」

「你也有一个很棒的妈妈,因为她愿意为了你放下自己和社会传统的价值观,而去接纳自己很陌生甚至是强烈抗拒的一个概念,去认识、接受和爱你真正的样子,这不是很容易就能做得到的。」

我转头对着妈妈说。

「你先生和孩子的父亲如果天上有知,看到你们为了爱这个家所展现的勇气,他一定会为你们两位感到骄傲。他如果还在世,也可能不了解什么是同性恋,所以一开始也很难接受,但是最终如果要让他选择家庭分裂或全家幸福,我想他一定会赞成你所做的决定。」

「我希望我是做对了。」妈妈边拭泪边说。

台湾社会风气近来呈现较为多元开放的趋势,同志出柜的议题已经不若以前般的禁忌,许多名人陆续公开的在媒体出柜,以往多限于欧美的演艺界和服装流行界名人,最近就连以往对同志讳莫如深的运动场域都有现役的运动明星相继出柜,如美式足球Michael萨姆和NBA球星贾森Collins;而台湾本土也有文化界闻人王惕吾的孙女王安颐和政大社工所教授王增勇出柜,都表示社会对于不同性倾向和性别认同的接纳与理解。然而,虽然整个社会与时俱进,父母也会对于同志议题侃侃而谈,但面对真的出现在自己子女身上时,不单是面对社会压力,还有个人对子女期待和未来生涯规划的落差,冲击力仍不容小觑;孩子也会因为怕父母不能接受或对自己失望继续带着面具和父母生活,继续扮演父母心中「好」孩子的角色。

他们再走进治疗室是两周之后了,Alex看起来没有那么拘谨,整个人显得放松了许多。我把我的观察回馈给Alex知道,也询问他妈妈知道他是同志之后有生活有什么差别。

「整个人在家里变得比较自在,好像肩膀的重担不见了。」亚历克斯说。

「我感觉他开心了很多,脸比较有笑容,以前很少看到他笑。」妈妈说出她的观察。

亚历克斯腼腆的笑了。

「他最近跟我的话也比较多,放学回来会跟我说他的学校的事,我觉得放心很多。」

妈妈说。

我问亚历为什么现在比较能跟妈妈侃侃而谈。

「可能以前有个秘密在那里,自己也会因为这些事情苦恼想要谈,但怕一讲就会需要说出那个秘密,所以就什么都不说了,但现在没有秘密谈话就自在容易多了。」Alex说。

没有听过Alex讲这么多话,有些惊奇。因为秘密而让家庭关系搁浅的案例在治疗室里屡见不鲜(Imber-Black,1993),在此又一例证。

「弟弟还有拿同性恋的事来说笑吗?」我问。

「之后我有跟他弟弟谈,他其实也是高中生,所以多少有一些了解,我把这里学到的回去告诉他,我也让他知道我能接受Alex,希望他也能慢慢接受这个事实,他之后就没有再拿这个事出来说,他其实一向都挺尊重他哥哥的,所以应该没事。」妈妈说。

「我想你开放的态度对其他孩子的接受会有正面的影响。」我说。

「我想我还是会需要一点时间慢慢调整,但我知道一定会没事的。」妈妈说。

「绝对是需要时间的,这是一个很大的失落,你以前对孩子的期待例如娶妻生子等等,现在都要重新调整,而在不同的人生阶段,例如老二交女友或结婚的时候,这些失落可能又会再回来,甚至有时候还会幻想看他有没有改变为异性恋的可能。我希望你们在面对那些未来挑战的时候,记住你们那天所展现的勇气。」

妈妈点头,把儿子的手放在自己长满老茧的掌心里握着。

「同志其实在各行各业都很优秀,他们对于艺术和美的事物特别的细腻有天份,就像你儿子喜欢画画一样。」

「对啊,其实他很细心,也都会对我的穿着评头论足。」

「一般大家都说女儿贴心,但你没有女儿,现在你有一个一样贴心的儿子,有时候也可以陪你逛街谈心,我看你也挺喜欢打扮的,帮参考一下意见不是也挺好的。 」

母子俩相视而笑。

「你们今天值得庆祝一下,因为你重新找回你的儿子。」

之后我们把治疗的焦点转到母亲和老幺的关系,因为经济的压力,母亲忙于工作,一回到家如果老幺没有做完功课就会严厉斥责,所以老幺有妈妈在的场合都是噤若寒蝉。在帮妈妈和老幺处理关系的同时,也不能不去看妈妈未处理完的丧夫之痛,和对孩子而言的丧父之痛,这是这个家另外一个秘密,虽然每个人都一起经历,但没有人去谈论它。

「你准备好谈下一个秘密了吗?」

参考书目:Imber-Black, E. (Ed.) (1993). Secrets in families and family therapy. New York: W.W. Norton & Co.ˇ

发布于2015年5月07日 星期四 15:52:43 感谢(0)1收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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