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译者天地与精神分析

我收到一本英文小说,一位朋友无意中看到了这本书的前几段。结果他的回应是:“这是英语是母语的人写的吗?……怎么这么多的句子都是I(我)开头。太明显了吧。不像是母语写作的啊!”

我接着读,很快明白了。这是一个接受精神分析的人写的喃喃自语的独白,从一天早上他醒来时看着妻子阳光照耀下的躯体,却发现自己忽然失语了开始写起。他的喃喃自语中不断出现他的分析师。有那么多的“I”开头的自由随性的句子,正是精神分析赋权过的印记啊。

阅读的时候,我感觉这本书的翻译需要的不光是语言的译者,还又得是一个人自由联想的倾听者,就像是坐在躺椅后面的凳子上,在笔记本上做记录的那个分析师的角色了。

翻译,如果不是出于谋生而只是出于无法抗拒的召唤,那是由于我们自己无法用语言说出的东西,非得通过别人的话语才能得以表达。“在别人的话语上写自己的诗。”在《一本书和一个世界》 里济慈的译者提到,好的译者要有“客体感受力”,这是济慈从创作中总结出来的,移用到译事中来,就是译者要潜入作者的灵魂,以诗人的心态去深切体验作者的创作情绪和创作经验。

好的精神分析师亦如此。最好能具有一个译者的天赋,最好还能具有一个译者的短处:——好的译者往往不是好的作家。虽然有时候,他们可以成为诗人。

这里只是说精神分析,不是心理治疗。后者是绝不会放弃治疗的主体性地位的。中美精神分析CAPA教程的开头就要反复解释精神分析和精神动力性心理治疗的区别。我还是觉得很久以前听到的一个说法更为简洁,“你要不要他改变。你要他改变,你就是在做心理治疗,你不要他改变,就是精神分析。”

译者生涯,有个紧箍咒,就是“信”,忠实于原作本来的样子。忠实于来访者本来的样子,让来访者终于有一天说出,“我就是喜欢我本来的样子,我就是喜欢我刚开始的时候的样子。”这是分析师把话语权真正交给了来访者的时刻,这一刻分析师可以体验到译者完成了一部作品后的全部放松和失落。

心理疗愈中最著名的悖论乃改变之悖论:“改变往往发生在个体成为某人的时候,而非个体想成为某人的时候。”来访者放弃试图改变的愿望时,改变就自然发生了。

译者生涯,译文译心。最难的时候,是没有文本的时候。这是几乎所有的来访者在分析中都曾体会到的困境:“你让我想到什么就自由的说出来,可是我想不出什么要说的,还非要我说!”或是为了不浪费一个小节,而在来的路上就要想好说什么讨论什么;或是努力地想出一些话要说。我经历的临床中最艰辛的时刻,是小学生在我的面前慢慢地说口头作文。

用尽全部的倾听的能力,以及一个天生译者的灵魂,让来访者知道,“你可以自由地说出脑海里的任何东西,而听懂它,是我的工作,放心交给我吧。”

即便我知道,无数中国的孩子已然练就提笔就能写出一篇应试的作文,写出最接近标准答案的“阅读理解”,而我依然在咨询室里和一个人在一起,顽强地工作和等待,等待那被异化的语言消失,等待那承载着来访者生命所在的话语终于断续涌现,断续涌现,断续涌现,终于汇成涓涓河流,流淌出一个人的语言生命。

自由联想式的言说,是精神分析的手段,也是目的。精神分析为的就是能够忍受在不确定性和不连续性中停留。

你说吧,再不必害怕自体的崩解。在不确定性和不连续性中自由地、断续地说吧,此后就是自由联想。

穿起你散落在所有空间的所有碎片的,是从未改变过的恒定的理解力。那是你的分析师最顽强的愿望所在。

没有这样的信念,没有见过这样的恒常的理解力,才只好去皓首穷经于精神分析的术语,沉浸入深深的、无边无际的术语的孤独。

发布于2015年6月01日 星期一 12:23:32 感谢(2)3收藏
本内容仅代表作者个人观点,不代表简单心理平台观点

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