谈创伤

  所有在世的创伤都可追溯为一个源头,即出生的创伤。胎儿在母腹中是海洋般的万有具足的状态,无需努力,不需付出,甚至无需呼吸,一切都由母体源源不断地提供。此时的生命,于母体、天地互联,TA的发育生长,全然遵循大自然的奥秘,没有人类懂得它们以怎样的内在规律运行,母体承载它们,提供必要的生存土壤和材料,除此之外,它们以生命的意志自行运转。子宫为它们而生,整个母体世界为它们无以伦比的降生做准备,如同地球围绕太阳。   当一个胎儿在母体中准备降生,他将首先经历一连串的刺激和被迫的适应:产道挤压,冷空气刺激,脐带割裂,必须自主呼吸,必须学会用力吸吮,接受各种医学人工检查,抽血化验,打防疫苗......这个生命便从圆融具足、无欲无求的美满状态跌落入一个充满危险和痛苦的尘世,妈妈的子宫是离天堂最近的地方。然而从母体坠地,失乐园的体验开始。这个分离创伤将贯穿人的一生。我们终其一生都试图在人间寻找或创造一种母子融合的完美再现,试图努力地重回乐园,恢复事物的古老孕育状态。我们会通过以下一些方式努力重演早期融合感:蜷缩在摇椅或窝在沙发里,滑滑梯,拥抱,与他人不分彼此地相恋,沉浸在音乐的浸泡中,孕育灵感,通过各种方式获得“天人合一”式的体验,热爱海洋,浸泡在游泳池里,蜷进暖暖的被窝睡觉,沉浸在阅读的体验里,走进另一个人的内心深处,让另一个人走进自己内心深处...... 假如生命保持在未出生的状态,或者保持在未萌发的细胞状态,分离便不会存在,分别也不存在,细胞遵循大自然的生命运行规律,变化消失再转化,没有适应生存的压力,便没有创伤,也没有发展的动力。   创伤并非源自原生家庭,而是植根于有机体生命的起点。 弗洛伊德认为:所有有生命的物体都有一种最普遍的努力,即努力回归到无机世界的平静状态去(涅槃原则)。也即死本能。 死本能是随着无机物质开始获得生命而产生的。也就是说,从生下来那一天开始,死亡的本能就伴随着我们,一切的威胁,压力,痛苦都源自于此;同时,一切对抗死亡,舒缓焦虑,延长生命和谋求快乐的努力也都源自于此。我们一方面孜孜以求名利,一方面渴求心灵的宁静,一边高歌生活,一边非常想死。生死相依,交替呈现。   弗洛伊德认为:死本能是施加趋向死亡的压力,而生本能则施加趋向延长生命的压力。   “死本能产生于无生命的物质开始拥有生命的时候,它们想要回复无生命的状态。 一切有机体的本能都是保守性的,都是历史地形成的,它们趋向于恢复事物的早先状态。有机体的发展现象必须归因于外界的干扰性和转变性影响。原始的生物一开始并没有要求变化的愿望,如果环境一直保持不变的话,它会做的就仅仅是不断地重复同样的生命历程。 任何一个被如此强加给有机体生命历程的变化,都被那些保守的机体本能所接受,并且为了更进一步地重复将其保存起来。因此这些本能就会给人一种具有欺骗性的印象,仿佛它们是一些趋向于变化和发展的力,然而,实际上它们只是想通过新旧两种途径来寻求达到一个古老的目标。 所谓的强迫性重复,就是这种有机体生命中固有的一种恢复事物早先状态的冲动,而这些事物是生物体在受到外界干扰力的逼迫时不得不抛弃的东西。”(弗洛伊德《超越唯乐原则》)   作为有机体的一份子,我们借父母而来,所有成长过程的变化和创伤也借他们呈现,父母和原生家庭环境不过是呈现了包括他们在其中的生命面貌。他们也是大自然有机体的一份子,从他们呱呱坠地开始,他们也必然地携带着人类所必然遭遇的分离创伤和生存压力经历生活的全部过程。因为他们是我们的父母,所以在我们个体的世界里,他们必然代表了我们的生存环境,也使我们遭受痛苦和打击,他们充当我们生命创伤的第一代背锅侠,原生背锅侠。之后还有许多背锅侠:糟糕的学校环境,糟糕的幼儿园老师,糟糕的同学,糟糕的学习压力,糟糕的恋人,糟糕的工作,糟糕的领导......   我们的生命借父母而来,创伤也借父母而呈现,仿佛是母亲生下了我们,因而是她让我们蒙受饥饿,不给温暖,没有更好地照顾我们。仿佛是她欠我们一个幸福圆满的幼年乃至童年。可是,大自然所有的生命都借由母体而来,母体本身亦然。往上追溯,谁欠糟糕的母亲一个圆满无创伤的童年呢?是祖母吗?糟糕的母亲是由不够好的祖母抚养大的,那不够好的祖母呢?祖母的母亲呢?一代代地追溯上去,是无穷无尽,无解的乱麻。    我们与父母之间本无关系,是经由相互借贷,相互纠缠相互埋怨,才有了关系。我们借父母的平台立足发展,父母借我们重新体验历史和未来。这相互的借贷和使用,既可以是现实的,客观的;也可以是心理的,象征的。我们终其一生借用其他客体来镜映自我,满足投射,实现幻想,互相配合。在之后一连串的借用当中,我们也终将渐渐明白,我们与父母的关系,也是如此。   死亡的意义---必死的躯体和永生的胚质     当一个人认为自己的创伤和痛苦没有被得到承认和修复的时候,对父母和神的怨念会生生不息,他便会一路追溯上去,合法讨债。向应该对他人生幸福负责的父母讨债,大多时候,这个过程要在内心层面展开,毕竟现实中,父母有可能道歉,或道了歉但你仍然觉得不够;或是父母早已去世,讨债无名;或是父母压根不可能道歉等等。但在内心历程中,你一直在怪罪他们,找到了父母——这个你人生苦痛的源头之后呢?你会不会想要明白,为什么你的父母当你如此如此对你?他们是真的生来邪恶还是另有原因?在你内心对他们的人生有了一定了解之后,你也许会发现,一个毒打你的父亲,在他小时候也被毒打过,或是一个冷漠的母亲,在她小时候从来没有被好好对待过,一个原本恶魔般的母亲,随着你对她的了解,你发现她其实是个可怜至极的幼儿......你或许会开始迷茫,到底谁该为这一切负责?又是谁让你的父母成为这样的父母?你回溯你的外公外婆爷爷奶奶,你会发现他们的命运更加艰难,也许经历过战争,一定经历过自然灾害,体会过贫穷带给人的绝望......再往上,你将不可避免地发现那个时代的一些共同特征:贫穷,战乱,生灵涂炭。这个时候,你的视野内看到的不再仅仅是你的家庭悲剧,你不得不看向更远的视角,你看到了那个时代的悲剧。带着这个越来越远的视角,你一定会发现,你的家族,你的家乡在历史变迁中的阵痛和悲哀,你看到你所属的女性群体的历史性命运和不公,你不由自主地会思考女性作为一个整体群体的命运和处境,你会开始痛恨对女性的压迫及男权的腐朽,然而你会开战吗?你会开始了解你的父亲,而伴随着你父亲、姥爷、爷爷的理解和了解,你会开始理解男性的苦痛和悲剧。你会看到在生存的战役中,你的爷爷和父亲,经历了多少的磨难和无人可知的恐惧,你会为你的父亲而落泪,为了他曾经历的苦难和创痛。理解了你的父亲,你也理解了男性的处境。你不得不看向更远的背景,看着诸多悲剧的源头在哪里。   于是,你通过你的母亲和父亲,看到了众多的父母和他们的家庭,看到祖祖辈辈,看到了你的整个民族,你的国家,看到你的国家经年的战乱,数百年被欺压的历史,看到你的国家所有美丽璀璨的文化是如何被摧毁,你会升起愤怒和悲伤。但是你会恨日本人吗?你会从此痛恨那些仇敌而归咎于一个曾经的敌国吗?你也许会继续看,看那个曾经的敌国,看到它的历史和发展,看到两颗原子弹是怎样将它的国土几乎夷为平地。你会看到世界的发展历史,看到二战后的满目疮痍,看发生在其他大陆的故事,看过去发生的故事,看罗马的兴起和衰落,看一千年黑暗的中世纪统治......你几乎终于明白,在战争和苦难面前,并没有赢家。   然后你看到整个人类历史的悲剧和命运。动物的世界又会好到哪儿去呢?你的视角慢慢扩大,你看到大自然和宇宙的历史,看一个星球的形成与毁灭,看地球生命从有机化合物开始,凝聚成一个类蛋白微球,真正地进入创世纪。然后经历海啸,地震,火山爆发,一种生物灭绝,另一种更适合当下生存条件的生物诞生,每一次的地震都带来一次生物的大灭绝和复苏,生生死死,循环至今。   你不得不发现,所有的毁灭都伴随了新生,正如生存着的必然伴随了死亡一样。你发现你的创伤源头若从外部来追溯,将无穷无尽,没有尽头。你意识到外部的现象不能解释你内心的体验。当你在外部表象无论如何找不到终点时,你便必须换一种途径,寻找一个更普遍更基础更本质的原因。你不得不从内部开始寻找。   你发现繁荣华丽的人类科技解决了许多物质的问题,让我们投身入客观的世界中,在二分的世界里更强大便捷,但智力的发展从未解决一个根本问题:生与死的问题。生命意义的问题。 你必然从另一条路出发,从生与死的内部出发,从一粒微生物蛋白球的内部出发,从内部的冲动出发。   对“创伤”概念的执迷可能源于一种潜意识幻想:所有我们的不幸都一定有个切实的源头对象,若消除这个对象,则幸福快乐必然来临。这是对生命无常之真相的防御。   当我们渴望一个拯救者,一个全能神,一个尽头的奇点,一个完满的解决方案,一个拯救我们与苦难之中的理想父母的时候,反映的恰恰正是我们此刻的脆弱和无助,无助和脆弱的孩子都需要强大的父母来保护他们,照顾他们。这全能的父母的形象便是成人时信仰的上帝或神。人类的脚步在哪里停止,上帝就在哪里出现。孩子在哪里哭泣,父母就在哪里出现。孩子的无助和对无助的恐惧造就了全能父母的幻象。在浩瀚的生命面前,人总是脆弱无助的,因此放弃对强大神祇理想父母的渴望,实在是很艰难。   所谓向着更高阶段的发展其实是有机体适应外部作用力的结果。人类婴幼儿时期的本能愿望注定无法完全满足,比如试图将母亲吞噬的愿望,破坏母亲内部的愿望,彻底将双亲占为己有的愿望......这些早期的本能为了婴幼儿的整体生存而被压抑下来,这些被压抑的本能从不曾停止对完全满足的追求,在后来的发展过程中,这种对本能满足的追求使人们不断地寻找对原始体验的重复,由于原始欲望的完全满足(回归母体涅槃状态)已经不可能,人们便通过各种替代的,象征的方式将其升华,从而造成了人类文化历史发展的繁荣。所以才说,文明起源于本能的压抑。外部的发展和完善,正是生本能在寻求满足时所遭受的挫折以及对消除这些挫折的努力。                                  “让我们想象一个尽可能最简单结构的生物体,将它作为一种易受刺激的物质的一个未分化的囊。于是,它朝向外部世界的表层从一开始就会分化,并将成为一个接受刺激的组织。 对于易接受刺激的皮层的有生命的囊,它的一小部分是漂浮在拥有最巨大能量的外部世界中间的,而且如果它没有获得一个抵抗刺激的保护的话,它将会被那些能量产生的刺激杀死。为了保护生存,它最外层的表层不再是有生命的物质,而是一定程度上变成无机的,因此就变成抵抗刺激的特殊包裹或薄膜来起作用。结果就是,外部世界的能量只有以自身原本强度的一小部分才能进入这个保护层之下的有生命的皮层中。最外层,即保护层一直努力保护所有较深层的组织免于死亡。对于有生命的机体来说,防御刺激是一种比接受刺激更重要的功能。”《超越唯乐原则》   魏斯曼将生物体区分成了必死的和永生的两个部分,必死的部分是指狭义上的肉体,也就是躯体,只有这部分才会自然死亡。另一方面,生殖细胞则潜在的永生的。因为它们能在某些有利的条件下发展成为一个新的个体,或者,换句话说,能够用一个新的躯体来包裹自己。 单细胞的生物是潜在的永生的,死亡是多细胞生物才有的事情。死亡与生殖同时发生,到了一定时候,有机体内部老化萎缩,死亡便是一种适应的权宜之计,死亡保护了潜在永生的胚质。或者我们也可以将躯体和胚质看成是人类的肉体和精神的关系。肉体必然的死亡和精神潜在的永生。就这个层面而言,死亡是一种适应的结果,是一种对无限生命的保护。   人的耳朵只能听到一定波段范围的声音,皮肤只能承受一定程度的疼痛和冷热刺激,一旦刺激过大,我们就能感知到危险从而迅速离开或处理刺激,以免于受伤。晚期糖尿病人会发展为肢端神经末梢坏死,即皮肤感觉器官失去作用,感觉不到疼痛冷热等刺激,以至于置病人于更危险的境况当中,由于感觉不到任何刺激,一个亲戚就这样无意间将脚伸至烤炉附近而导致整个脚部完全烫伤溃烂,不得不做了截肢手术。   另一个常见的体验是,如果我们的皮肤被尖锐的物品划破,那么围绕这个伤口,白细胞会立刻被激活并增殖,随之伤口周围会分泌大量组织液形成结痂,以重新覆盖伤口,保护机体免受二次损伤。伤口处会经历一次皮肤组织的重生,新的皮肤生长出来,旧的结痂组织老化脱落。一个外来的伤害会激活机体的免疫系统,使它应激性地运行活动,调整策略,更高效地保护机体安全。在人的一生中,跌打损伤必定存在,这些损伤都是我们在探索世界、适应外界的过程中造成的。一岁的娃娃学走路,哪一个没有摔倒过?每一次摔倒都是一个警示性的边界保护:这个姿势不对,有危险。摔得多了,身体的平衡才会慢慢建立,对身体的控制能力会逐渐增强,为以后发展出跳跃奔跑的能力打下基础。   生命的成长注定是被创痛推动着,没有完美的环境,只有不断地适应。 日本禅宗的“不生”概念是对死亡的一种接纳态度,或者是,对万物原本状态的接纳态度。禅师的弟子问禅师:开悟前和开悟后有什么区别?禅师说:开悟前,吃饭,做工,睡觉。开悟后,吃饭,做工,睡觉。     有的树生长在肥沃的平原,长成参天大树,华亭如盖;有的树生长在贫瘠的悬崖,低矮而苍劲;有的树生长在半山腰的岩石缝隙中,每一次生长都极尽扭曲,歪歪斜斜。人以为在岩隙中的树经历了重重苦难,命运多舛。树并不这么想,它只是生长。   它沿着石壁的缝隙汲取有限的水源,由于要伸向阳光,它渐渐长成塑造它的石缝的样子,盘根虬结,枝丫怪异。但你不能说它是别的东西,它不是岩石,不是峭壁,也不是空隙,你不能否认,它仍然是一棵树。   它遇到石壁,就沿着石壁生长,遇到栏杆,就贴着栏杆长,枝干被砍断,就在断裂附近继续萌芽。你说它命运多舛,而它只是生长,风来沐风,雨来栉雨,太阳出来就吸收光线,遭了雷劈就断枝散叶。一棵树的命运或意志,就是成为一棵树。   十七世纪一位日本禅师留下一首和歌: “当我们活着,做一个死人,彻底死去;然后如愿而行,一切尽善。”                                                                              2017/9/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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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创伤文化

By Nocturn~清流 from 安見閣(anseeing.com)原来写过一篇博客,叫“向非洲人民学习~(聊聊国家创伤)”,在豆瓣上没贴多会儿就被封了。还好自己有独立博客,文章总还是保存下来了。这次的文章原本是书评(原书见:Post-traumatic Culture),接着上次的话题写下去,但写着写着似乎远了,就还是单独发了。说实话,我不太喜欢深究心理创伤这件事,这件事琢磨起来让人不舒服,深入进去就更加令人郁闷,搞不好弄个次级创伤出来,彻底成了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但我又觉得心理创伤,甚至文化创伤,是一件那么意义深远的事情。总觉得自己虽然眼拙嘴笨,既然有幸看到,还是要将这份知识以中文传播出去的好。因为总有一天国人要从过去百年的创伤中走出来,反观自身,重审历史。在那个时候如果能有些知识、框架作为辅助,想来终归是件好事情。如果我们能知道有一种心理症状叫做“创伤后应激障碍“,当那种症状以文化的形式体现出来则会形成”后创伤文化“,而那正是我们身在其中的文化——是否这种认知本身,也会给我们创造一些改变的机会呢?结论我总还是不知道的,想来想去还是书归正传罢。———————————-至于心理创伤临床上,心理创伤是个很普及的概念。经历或目睹暴力事件,地震海啸等自然灾害,长辈或同龄人长期的无端虐待,甚至车祸手术等躯体创伤事件,都可能导致心理创伤。个人层面的心理创伤以恐惧、无助、失控,和对个体存在彻底湮灭式的威胁为核心。严重的创伤事件会瞬间截断当事人的意识,将当事人的认知、情绪甚至身体之流彻底碾碎;回想起来,一切记忆和感受都以片段的形式闪回,而事情的原貌被强大的情绪反应堵截,已难还原真相。伤害本身绝非经历过便会罢休,受伤的身体需要疗愈,而更多的过程则在认知和情绪中继续。当事人要为创伤事件寻找一个属于自己的解释,甚至需要将它的影响整合在自己的人格之中,不走完这些步骤,创伤就没完没了地找回来。有些人以象征的手段转化创伤,有些人一次一次被迫重历创伤,也有一些人彻底否认它。无论当事人采取怎样的态度,他们得出的对创伤事件的解释,永远受到他们所在文化的影响。在群体层面上,各种伤害巨大的社会历史事件都可能造成一个民族或国家的文化创伤。一次创伤性历史事件可以将整个民族和文化推到风口浪尖,它打碎一个群体的价值、信任,甚至这个群体及其中每一个人存在的意义。它令那个群体意识到,国家、民族、领导者、乃至我们自身及周围的每一个人都是可以灭亡的。随之而来的社会剧变则进一步加剧这种危险情绪,过去的社会共识被连根拔起,意外的死亡和冲击导致隔代间的文化传承被彻底打乱。而这一切带来的典型症状,就是对群体失控的恐惧和对世风日下的担忧——简单来说,无止尽的惊恐,因为文化所塑造的价值和意义已无法再在人们与人类对于死亡的原初恐惧之间做调和。死亡,突然显得那么近,每一个个体都突然无法再回避。文化创伤是一种象征式的死亡,是传承价值和意义的湮灭,乃至任何依附其上的存在都显得不再真实。不失其所者久,死而不亡者寿。而若其所已失,其心已亡,遍目四周,便似冥界。于是目之所及,皆是死亡,怎能不令人心惊肉跳?只是多数时候人们甚至意识不到,正是对这种象征性的死亡的恐惧驱逐着他们像脱缰的野马一般疯跑,冲向一个又一个看似可以证明价值和存在的海市蜃楼。他们更意识不到,不论冲向何方,他们的恐惧永远得不到缓解。因为他们所恐惧的扎根在他们之内,而非之外。至于创伤文化后创伤文化是这样一种文化,它泛滥在每个人的心中。这些人有一个共同的感受:有什么彻底错了,那是一种影响着每个人根本生存经验,却居然既无法纠正也无法令人接受的错误——那个错的根本,便是被称为”创伤“的东西。但深刻的创伤是令人不敢去直视的东西,所以每一个人,带着那份无法命名的痛苦,便开始一个一个去编织属于个体的创伤,甚至去幻想一次又一次创伤。只有很少的时候,他们才能够意识到,一直在刺伤他们的,并不是今天乃至明日他们所思所想的那种伤害,而是仍是那个阴魂不散的过去,那个历史中的巨大冲击,还远没有走完它的历程。并非每一个人都经历了全然相同的创伤,对于一个群体,创伤性历史事件以象征而非史实存在,结晶成“文化创伤”。人们用这些象征性的创伤来解释这个权力失衡的世界,在其中人们似乎无力再负责,他们的存在也逐渐失去意义。有些时候,文化创伤甚至能被假造出来,作为提升民族自豪感,甚至侵略他人的工具和借口。更多时候,它们只是由历史结晶而来,被作为社会批评的源头、自身痛苦的发泄口、绝望中的救命稻草、或者打击他人的藉口。它们是如此易于上手,以致一再被人利用,可是很少有人肯俯下身去,看看它们本身。创伤经验的本质是暴力,不论在个人还是群体层面尽皆如此。它可以在意识形态上被操纵、加强、和利用,而对其的研究也总是被政治所左右。一个群体对于创伤事件的重构影响着他们对自身所受威胁的估计,自然也影响着他们的生存状态和对外界的反应。创伤之后,一个群体总要创造一种新的文化来修补业已破碎的现实。古代宗教通过对社会和意识形态的控制来训练人们的自控能力,借以减轻创伤带来的痛苦,而现代人在这方面则更有创造力,可谓百花齐放。就像以色列军人在纳粹集中营旧址上的誓词“Neveragain”,每个经历过创伤的文化都在重复这一仪式。新的意义和价值将过去的恐惧包裹起来,并指导着群体身份演化的方向。至于今日之常文化不仅仅记录创伤性事件,还对它们进行解释归类。一次火车事故可能会被称为”灾难“、”悲剧“,或者,仅仅是”事故“。媒体和大众的互动,决定了事件的意义和我们对它的投入程度。暴力新闻总是能吊起大众的胃口。每个人似乎都对参与这场媒体和大众之间对于事件意义的谈判充满热情。这些新闻像”被驯化的暴力“,刺激着我们的神经,却又不给予其致命打击。简单来说,辛辣开胃。它们刺激着我们神经的味蕾,让其不致在和平的生活中丧失功能;它们又像一次又一次的系统测试:我们离想象中的“巨大创伤”还有多远?我们的神经又能承受多少?也许多测几次,答案就会明了,也许多试几次,我们就能百毒不侵。共同经历过的危险将幸存者强有力地联系起来,所经历的痛苦和折磨,过后就成了他们存在的证明。许多文化于是建立起了系统化地接近和重现创伤性经验的仪式和方法。电影、戏剧、课本、纪念日、乃至主题旅行、专题讨论……这些事先计算好的、仪式化的创伤经验,被用来加强群体凝聚力,证明群体具有征服恐惧和自身弱点的能力。群体中的每一个成员都必得经历它们中的一些,否则似乎就不能作为这个群体中的真正一员存在。只是,单纯的重历永远不是创伤的出口。心理创伤的真正疗愈是一场神话之旅,必要回归到人类最根本的经验中去。文化创伤的消化以代为单位,经常需要四至六代人的共同努力。半途而废是屡见不鲜的,中途被打断有时也再所难免,但这却是一个必会一次又一次开始和继续下去的过程,自然得就像孩子总会长成大人,然后变老。而疗愈的终点,不论对个人还是群体而言,永远是由信念和超越所带来的,对于自身价值的重新认同,和对存在本身的再次肯定。————————————本人终归是没有什么深邃思想的,文中若有任何像样的想法,大约也都是从书中翻译而来的。文中所谈于中国当下的深厚涵义和应用,就只能指望各位读者各自品读其中乐趣了。书的第一章我是做了英文摘记的,谨供各位参考。文评类的书并不是我的爱好,各位若想深入了解,便自己找书来读吧。文末的歌是我一个牙买加出身的同学推荐给我的,写文的时候突然想到,总觉得从某种角度来说和主题相应,所以推荐各位听来看看吧,歌名叫“Iremember, I believe”,歌词见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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带着“创伤”成长 | 看创伤对我们生活的影响

      你是否经常偏头痛(特别是遇到事情时),而且不管怎样检查、治疗都几乎不起作用?       你是否会在睡觉或躺着时有一种后背特别紧或者疼的感觉?       你是否会在一些特定的事件(比如同事之间小小的冲突)发生时,很生气、很生气?       开车(或乘车)时里发生塞车或忽然有车插到前面的状况,你是否会特别愤怒?       在亲密关系中间,当你们发生冲突时,你是否会特别想分手?       …… 这些都可能是创伤给我们生活带来的影响,只是我们未发觉。我们可能只知以上这些表现是因着每个人的性格特点不同而纷繁复杂,却很少可能也无从去思索它们的冰山之下是如何活动的,与创伤又有着怎样千丝万缕的联系。 那么创伤,究竟是如何影响我们的呢? 首先,创伤会打破我们掌控的感觉。 我们喜欢身边的一切都可以掌控,这让我们觉得安全。而若我们掌控的感觉被打破,就会非常焦虑。比如生活中遇到事情之时,很多人不知道该不该去做、做了以后其结果是什么,这就让我们如坐针毡,非常煎熬。 其次,创伤会影响我们躯体的感受。 我们所说的躯体感受是什么?举个例子: 有个个案,他只要遇到难题就会莫名其妙地头疼,而且集中在某个部位。我让他做一些自由联想,他回忆起在他很小的时候妈妈对他的方式是,只要做不出题妈妈就在后脑勺”啪”地打他一下,然后这记忆一直封存在那里。从此,只要他碰到难题或其它没有办法解决的事情、抑或他没有自信时,相同部位就会出现疼痛的感觉。在那一刻,他幼时被惩罚的感受重现了,变成了一种躯体的记忆。这是一种潜意识的躯体记忆,它不被意识到;他去做身体检查没有任何阳性发现,而且平时也并未有这种疼痛。 这就是创伤会影响我们躯体的感受。 第三,创伤会直接打破我们的自我价值感和自尊。 有的时候我们会觉得什么事情都做不好,跟别人交往时也低人一等。甚至当我们看到一个自己喜欢的人,第一反应就是TA可能不会喜欢我,或者觉得他根本就不会关注到我。这个现象是怎么产生的呢? 其实,我们的这些感觉,或说我们的认知,跟我们的创伤是有关系的,因为创伤会直接打破我们的自我价值和自尊。 比如有很多做姐姐的女性,她们从小到大都在扮演一个照顾别人的角色,这种现象在中国尤为突出(中国的文化里面重男轻女)。她们中间很多人不明白自己为什么只能扮演一个拼命照顾别人的角色。而她们自己,通常在想要别人照顾的时候她不敢说,一旦到她出口之际,基本就已是忍无可忍了,她会很愤怒:       “为什么我为你做了这么多你就不能为我做一点点呢?” 她没有办法用一种平和的方式表达出来,因为创伤在她出生的那一刻就已经存在了。具体来说,就是她的价值出生时就已被剥夺:她不是一个男孩。她的性别不符合父母的期待,父母自然不会郑重待她,这会让她产生低价值感。对于她们来说,不管角色是拯救者也好,完全的付出者也好,她们始终感觉自己内心的核心价值很低,甚至到了说”我为什么是你家的一个保姆呢?为什么我不是一个人呢?”这样话的程度。 这就是创伤影响到了我们的自尊和价值。 此外,创伤会打破我们的亲密关系。 为什么两个人一吵架,其中一方就会说”我要跟你分开,我不要跟你过了,实在没有办法跟你过了”这样决绝的话?什么样的创伤类型会引发这样的情形呢?先来举个例子:       我们经常在马路上遇到这样的情景:一个孩子躺在地上耍泼,他妈妈在旁边非常淡定,冷冷地对孩子说:“你起不起来?你不起来我就走了。” 这样“风景”很多见吧?其实那个妈妈是希望用这种方式让孩子就范。但是她不知道,她这话给孩子带来多么严重的心理创伤。这个孩子在听到这句话的时候,他也许真的认为妈妈会离开他(他很小,只有两岁多)。如果这个孩子长期在这种“自己犯错-他人忽略自己”的模式强化下成长,日后若跟人建立起了亲密关系,会有诸多折磨与痛苦。我们可以想象一下,假如他心里知道自己犯了一点点错误,他会觉得对方会怎样对待他?他会认为自己与自己的感受都不重要,对方会把自己完全忽视,只丢下一句话:我不要你了。而应对这种”我不要你”的感觉是很痛苦的。作为一个孩子,如果妈妈不要他的话,他是会死掉的,那是多么令人恐惧的事情。 而我们作为成年人则不会如此,地球离了谁都照转,我也不可能因为谁不要我了就死掉。但现实中很多成人的感受并非如此,他们认为:你若离开,我无法存活。这就是幼年时期的感受直接复制到了我们的成年生活。 那既然这样你离开我我不能活,我该怎么应对呢?我用什么样的方式能够活下来呢?既然你离开我我不能活,那好啊,我先离开你。被离开的那个感觉是很痛苦的,那我主动离开总好了吧,最起码那个耍赖时妈妈要离开的孩子的感受,我就不用再体验了。 所以很多的亲密关系中间就出现了每逢矛盾冲突就有一方先行主动离开(或只是扬言要离开)的情形,也回答了本段开篇的问题。这就是创伤打破了我们的亲密关系。 最后,创伤会打破我们的信任感。 有些人他一直不会去信任,对什么事情都怀疑。比如我,我之前对很多东西都不信任,特别不信任亲密关系。为什么不信任?很简单,因为我有创伤经历。 我小时候妈妈老骗我:在我两三岁时,我妈带我去外婆家睡午觉,说睡醒有西瓜吃。我就乖乖睡觉,醒来发现我妈不见了,西瓜就更加没有了。试想一下,在一个陌生的环境里(去外婆家的次数很少,那里对我来说很陌生),没有我熟悉的人,我是多么害怕。 我的恐惧有二:     - 第一,是不是妈妈不要我了?她只要弟弟不要我了,她肯定是把我扔下不要我了;     - 第二,我在这个陌生的环境里面如何生存下来?我根本不知道妈妈什么时候回来。 这种情形下我对妈妈的感觉很复杂,我就穿着她穿过的一双鞋,坐在大门那,整整哭了两天。两天以后,外婆实在受不了我了,她觉得这个孩子真不听话。刚开始她还哄我,但她哄我也不听啊,因为那时我太恐惧,所有的声音都被关闭了,我只想到我妈。而我外婆她的孙子、外孙又很多,她哪有那么多的精力来哄我呢,所以到后来她终于不耐烦了:       “你这个孩子怎么是这个样子的!你一点都不听话,你太糟糕了!” 这样一来,我的自尊感又被打破了。就这样,在我被妈妈”抛弃”之时,外婆又以那么恶劣的态度对待我,我遭受了双重创伤。 从此以后,我就对亲密关系不信任,我的低自尊就开始产生了。许多人都有这样的创伤,会有共同的感受:连妈妈都不值得你信任了,我还能信任谁呢? 这种创伤的感觉,如果没有经过修复的话,是一定会影响我们去建立亲密关系以及所建立的亲密关系的质量的,因不信任,则带来太多的折磨与苦痛,包括对对方的折磨与对自己的折磨。 创伤大概通过以上几种形式影响着我们的生活,点点滴滴,幽深微妙,并难以察觉。 如何学会自我觉察这些创伤的存在,并不是为我们自己的情绪或者行为推脱,而更是完成了解自己。 我们不需要为自己的摔倒负责,但我们总要学会为自己如何站起来负责。 承认TA存在,接受过去,当我们知道黑洞客观存在且跨不过去,那就尽量绕过去吧。 做自己的心理治疗师,或者寻找合适的心理治疗,在创伤修复后,可以更自由自在地生活。 作者:胡慎之 (文章版权归作者所有,未经允许,不得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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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代际创伤

接下来我想谈一谈代际的创伤,因为中国在过去的两百年,中国的历史是充满创伤的,而这些创伤是很少被提及,也没有被碰触过的,比如说我们这些创伤深刻的影响了中国人一代又一代,我们的祖辈,我们的父辈,乃至到我们这一辈,那这些创伤通过代谢来传递,我们,其实在国外也是有的,比如说在西方在二战的时候,在德国,也发生过类似的大规模的创伤,但是不同的是在西方的国家,比如说在德国是可以被讨论,被处理,被哀悼的,但是很少有这样的机会去了解它是被逃避的,被隐藏的一个话题,这个他会怎样的影响我们呢?我们也许会注意到我们的父辈,他们会有很多的情绪或者行为方面的问题,比如说易怒,比如说悲伤,或者是咱们自己的焦虑跟恐惧,他们需要很强的控制,他们有很多未完成的愿望,他们有很多遗憾在生活里面,而直接的影响就是当我们在成长的过程中,跟我们的爸爸妈妈那一代人交往的成功中在亲子的互动关系中,这些在他们身上留下来的影响也会直接影响着我们,他们会很难过的情绪,他们会对我们有更多的控制他们会对我们所承受的痛苦无动于衷,表现的很冷漠,甚至在中国家暴家庭的暴力,也是非常普遍的,包括在那个时代的局限,比如说很多的孩子被送去其它地方抚养,然后又被送回来,这些经验都会给我们这一代人留下创伤的印痕,这些没有被处理的体验,没有被处理的情绪跟感受,到现在仍然还会去影响我们的生活,影响我们的情绪,会让我们注意到说,有时候我们会有一些行为上的特征,或者一些行为上的模式,使我们无法理解的,或者是我们在特定的关系上面,会出现困难,而这些都是通过代际的创伤而带来的依恋的创伤,最后带来情绪跟行为的问题,这个其实在中国是一个很大的,不能够绕过去的话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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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生家庭创伤的修复

分享我对于修复原生家庭创伤的一些理解和思路 https://mp.weixin.qq.com/s/sUZ9UcMGnL-s6AfjUIV-Y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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认识创伤,发现生命另一面的模样 | 简单课堂·34期

创伤比我们想象的更普遍的存在着,尤其是正常的成长过程中发生的创伤。当创伤不能被言说时,它就会在潜意识里作祟,以精神或者心理症状表现出来。谈论创伤可以帮助我们从另一个视角来理解人的心理世界,使自己对生命更加敬畏、慈悲、平和,理解和接纳。 一、认识创伤 二、普遍存在的创伤——复杂的发展性创伤 三、联结与修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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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注复杂性创伤(Complex Trauma)

看不见的牢笼 Maier和Seligman曾经做过关于习得性无助的实验。他们把狗狗困在封闭的笼子里,反复对其施加痛苦的电击。在实施几轮电击之后,试验者打开笼子后再次电击。对照组没有经历之前电击的狗狗迅速跑掉了,但是实验组的狗狗(那些经历过电击又无法逃脱的狗狗)并没有逃走的尝试,尽管笼子的大门是敞开的。   这是一个很可怕的实验。在生活中,又有多少人没有经历过类似的体验呢?被淹没性的压力困住,无处躲藏,直到环境改变,尽管已经时过境迁,遇到类似的情况,精神和身体依旧如同感受到旧时的恐惧,无助,被困在看不见的牢笼中,无法拥抱自由。   我发现在英语中,创伤或者遭遇创伤能够很轻松的被表达出来(有名次,形容词,动词帮助表达)。比如:“My relationship ending was so traumatic for me.” 或者,“ When my grandfather passed away, I was totally traumatized!” 或是 “acute trauma” “childhood trauma” “complex trauma” “chronic trauma” 等形容不同种类创伤的名词。在中文中表达创伤则显得不是那么常见,我能够想到的一个比较贴切的表达是 “心理阴影”,但这有时会带有戏谑的意味。   我觉得对于创伤的认识和理解对于个人的心理健康和健全的发展有着重要的意义。如果一个人可以意识到过去经历的或是正在经历的事件是创伤性的,那么意味着对于自我的确认,这种确认包含着着对于自我情绪,感受,认知,边界的确信和重视,这会帮助人们在感觉不对的时候及时寻求调节或采取预防。   什么是创伤呢? 创伤领域的专家Van Der Kolk认为,“任何一个给中枢神经系统和头脑带来巨大压力的,并且当事人没有能力吸纳和整合到他/她日常生活的事件” (Van Der Kolk,2014)就是具有创伤性的。   一般来说,人们体验到的创伤有 big T trauma, little t trauma。“大创伤”,一般人会意识到的灾难性事件,在DSM-5(精神疾病诊断标准)关于PTSD的诊断主要针对这类创伤,比如战争,飞机失事,自然灾害,车祸,身体暴力等等。“小创伤”指发生在个人生活中的一些超出我们应对能力的压力性的事件,如失业,分手,离婚,宠物去世等等。“大创伤”虽然更加灾难性一些,但是容易引起人们的重视,从而寻找专业的资源进行应对。“小创伤” 往往会使问题复杂化,因为“小创伤”偏于个人化,人们难以辨识解释出哪里不对,或者怕遭到旁人的嘲笑假装没事,遭到自己和身边人的忽视,压力难以通过专业健康的方式,往往伴随着羞耻和自责感,负面情绪累加甚至形成消极的自我认知,这样便为日后的压力应对埋下了薄弱的种子。对于儿童来说,他们完全依赖于养育者,与养育者关系型的“小创伤”更加常见,也由于弱势地位遭到严重忽视。   聚焦复杂型创伤(Complex Trauma) 二十世纪70年代中期,由于越战退伍老兵的情绪症状,导致创伤理论的兴起和PTSD这个概念的形成 。然而,人际间童年创伤直到80年代末,90年代初才成为关注的对象。   复杂性创伤,“累积的令孩子感到难以忍受的内心痛苦或焦虑,包括未被满足的依赖需求,虐待,忽视。(Kalsched)”; “多重/长期的,不利于成长发育的创伤性事件,通常情况下是发生在早年,人际之间的(如,性或身体侵犯,战争,社区暴力)。通常暴露在孩子的养育系统之内,包括身体的,情感的,或教育上的忽视,和孩子童年时期粗暴的对待。(Van Der Kolk)”   创伤,养育者,情绪调节能力与后果 儿童通过预期养育者对他/她们的反应来调节自己的行为。他们内在的调解系统直接反映了他们与养育者之间的情感和认知之间的关系。童年时期大脑的发育,神经的发展,和社会互动都与早期的经历相伴相生。所以有研究者认为早年的依恋模式对于一个人一生的信息处理特质有很大的影响。如安全型的儿童通过安全的依恋模式学会了信任自己的感受和理解世界的方式,帮助他们同时依靠情感和思考对环境作出反应。养育者提供的包容和关怀让他们感受到自己是被理解的,这样的经历会带给他们信心,“我是有能力处理好这件事情的,即使不知道怎么做我也可以向别人寻求帮助,找到解决问题的办法!” 良好的养育关系由于对于情绪的理解和接纳,会帮助孩子学会用多种多样的词汇表达自己的情绪(比如爱,恨,喜悦,恶心,愤怒,羞愧)。这会帮助他/她们表达和沟通感受从而形成有效的反应策略。事实上,这也是心理咨询起效的因素之一,来访者会在咨询师营造的安全包容的关系环境中(类似于一个“好妈妈”的关系)获得成长。   大部分情况下,养育者会帮助孩子在创伤性情境下缓解焦虑和压力,但是当养育者越无助混乱,孩子也会越无助混乱。当养育者自身成为了压力的来源,孩子就更无法调整情绪。这造成了孩子内部调解能力的崩溃,进一步还会造成体验的解离,如身体的感受,情绪,认知无法整合在一起。综上,当养育者经常在情感上缺失,不一致,令人挫败,暴力,侵入干涉,或忽视,那么孩子的情绪耐受力会倾向于变低,体会到难以忍受的痛苦,并且不轻易向外界寻求援助。这就是为什么,我们会看到一些孩子很难去依靠他人寻求帮助,同时自己又无法很好的调解自己的情绪状态。这样的体验很容易形成自我攻击,精神恍惚,或者与自己的情感,认知隔离。   如果孩子经常暴露在无法掌控的压力下,并且养育者不能够安抚孩子的情绪,孩子可能会无法整合自己的体验,如果这种创伤又是来源于家庭内部的话,孩子会带着对于养育者的忠诚感来调节自己的行为使之能够在这样的家庭存活,他/她们可能会保守秘密,用顺从或叛逆,或者任何其他的手段使自己能够适应这种被虐待或忽视的氛围。如此一来,他们形成的防御方式,成了自己的枷锁,面对很小的压力事件,他/她们会很容易把它解读成跟过去相似的威胁,用防御或过于激烈的方式应对,在自己的人际关系中紧张提防。这种消极的自我归因,使得他/她们努力在人际关系中避免被抛弃或成为受害者,结果表现出的行为可能是非常粘人,异常顺从,或者极度反叛,不信任,报复,这些问题会在任何领域中浮现出来,如学校,家庭,亲密关系,社会法规,或者难以维持一份稳定的工作。   疗愈复杂性创伤 还记得一开始狗狗的实验吗?研究者发现唯一可以教会被吓坏的狗狗走出笼子的方法就是,当门打开时,一遍一遍的把狗狗拖出笼子,让他们用身体感受到自己是可以离开这个笼子的。人又何尝不需要在安全的环境中一点点体验并找到自我的掌控感呢?   建立安全和自我掌控感。创造一个安全,可预测性,又有趣的环境,可以给经历创伤的孩子一个全新的机会观察和了解,用自主的调解来替代之前的应激反应(fight/flight/freeze)。游戏或沙盘治疗等都可以给孩子创造一个这样自由又被保护的环境。   处理创伤性再现(traumatic reenactment)。耐心的让当事人了解到反复的创伤性经历可能在他们的应对中留下了烙印,如面对压力出现的恐惧,攻击性反应,回避或情绪不受控制这些可能都是创伤的重新上演。孩子在面对新的规则,或者善意的保护会倾向解读成惩罚和危险。   关注身体的感受。自我的掌控感也是一种身体的感受,当感觉平静,坦然自若,这些会通过身体向我们和他人传达。经历过这些创伤的儿童,他/她们情绪的高度唤起和麻木是深深的扎根在躯体感受上的。因为轻易会被激惹,所以很难放松下来,所以在安全的环境中让他/她们探索并逐渐感受躯体的放松从而获得掌控感。   Reference   Van der Kolk B. Developmental Trauma Disorder: Toward a rational diagnosis for children with complex trauma histories. Psychiatric Annals. 2005   Van der Kolk BA. The assessment and treatment of complex PTSD. In: Yehuda R, ed. Traumatic Stress. Washington, DC: American Psychiatric Press; 2001;1-29.)   Schore A. Affect regulation and the origin of the self: the neurobiology of emotional development. Hillsdale, NJ: Lawrence Erlbaum Associates; 1994.   Crittenden PM. Treatment of anxious attachment in infancy and early childhood. Dev Psychopathology 1992; 4: 575-6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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创伤的视野:压抑、解离还是分裂?

    在人类漫长的发展史上,各种类型创伤事件,从未停止过。不论是无法预测的、单次的、让人难以承受的事件(I型创伤,如自然灾害、事故、战争、强奸等),还是长期存在或重复暴露的事件(II型创伤,常见于由家庭中被依赖的成人所造成的肉体或性虐待、严重的忽视等),都会对人的心理造成不同程度的影响。    尽管精神分析领域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都把导致心理障碍的原因聚焦在了潜意识的幻想上,但在第二次世界大战后,创伤的议题开始走向前台,并在20世纪70年代以后,在对创伤后应激障碍(PTSD)的研究中,进入舞台的中央。    而事实上,在西格蒙德·弗洛伊德(Sigmund Freud,1856~1939)将研究的重点转向潜意识幻想之前,其关于病理心理的第一个模型-“阻滞的情绪反应-治疗性宣泄”模型(1895)便是一个创伤后的心理模型,是由弗洛伊德及其同事约瑟夫·布洛伊尔(Joseph Breuer,1842~1925)在治疗具有解离症状的歇斯底里的患者时发展起来的。只是在病理心理模型的建构上,弗洛伊德和布洛伊尔从一开始,就走上了两条完全不同的道路。一、压抑与解离    弗洛伊德认为核心的机制是压抑(repression):将难以忍受的创伤体验和情感压抑到无意识,这些被封锁的体验和情感转化为歇斯底里症状,而治疗的目标,就是让患者感到安全并通过宣泄解除压抑,进而消除症状。    而布洛伊尔则认为是解离(dissociation):创伤的记忆以一种不同于正常状态的、未被同化的意念持续存在,成为歇斯底里的根源,治疗的目标,就是把各种心智功能整合在一起,进而消除症状。正如他在精神分析发展史上的第一个经典案例《安娜·O小姐》的病例报告中所描述的:    “第一种意识状态中,她的心理很正常;……在第二种意识状态中,病人精神错乱。病人的心理状况完全取决于从这种第二状态闯入到正常状态。……当这类障碍被清除后,两种意识状态又合二为一,病人回首过去,以未分裂的人格看待自己。”而在当时同样为各式各样的歇斯底里症状所迷惑的法国精神病学家皮埃尔·让内(Pierre Janet,1859~1947)则提出了和布洛伊尔同样的假设。1、水平分裂与垂直分裂    从弗洛伊德的理论建构来看,我们可以将其理解为,他将意识和潜意识在“水平层面”割裂为互不相容的两个部分,也就是说,被割裂的两个部分,一个是能够意识到的,而另一个是意识不到的,这个概念类似于海因兹·科胡特(Heinz Kohut,1913~1981)提出的“水平分裂”;而从布洛伊尔与让内的理论建构来看,则是将不同的意识状态在“垂直层面”割裂为两个或多个互不相容的部分,也就是说,被割裂的不同部分都能够被意识到,只是它们之间彼此互不相识,这个概念则类似于科胡特所提出的“垂直分裂”的概念。但不论是水平分裂还是垂直分裂,都意味着内心无法统一为一个完整的、具有自我同一性的整体。2、压抑和解离的使用范围    而当弗洛伊德意识到在他的歇斯底里患者中,至少有一部分的创伤性事件只是患者的内心建构,也许从未真正地发生过,他开始将病理心理研究的重点转向了潜意识幻想所扮演的角色上。孩子想要将异性父母杀戮,并与同性父母结合,但恐惧被阉割的“俄狄浦斯冲突”,便成为与弗洛伊德主义精神分析联系最广泛的概念。    受达尔文理论的影响,弗洛伊德更多地将人类视为未完全进化的,被原始、无结构的兽性冲动(本我)所充斥的群体,在社会文明和道德规范(超我)的束缚下,不得不“压抑”自己不被社会相容的本能冲动和欲望,以一种自我欺骗和疏离的方式进行着社会化的过程。    也是这一转向,使得“压抑”这个概念,更多地使用在了被抑制的内心冲突和愿望上了,而非外在创伤。而在创伤的视野上,我们更多使用“解离”这个概念。但在与创伤相关的解离性失忆和解离性漫游中,我们又怎能不认为说,创伤的经历是如此地痛苦和难以承受,使得当事人将和创伤相关的所有一切都“压抑”掉了呢?二、解离与分裂1、一分为二与一分为多    谈到解离,必要谈一下分裂(splitting)。如果说分裂只是简单的一分为二的话,那么解离则意味着被分割成了更多的部分。杨(Young 1988)在论及解离性身份疾患(又称“多重人格障碍”)时谈到,各类次人格之间的差异往往并非两极化的自我状态,而是包含了很多重叠的特质。从48岁的英国画家,也是多重人格障碍患者Kim Noble的画中,我们可以一窥其12种不同的人格特质:阳光的Bonny、时尚的Abi、受伤的Dawn、前卫的Anon、敏锐的Ken、酷酷的MJ、梦幻的Patricia、阴郁的Suzy、负能量的无名人Nobody、温柔的Judy、艺术大触Karen、少女心的Mimi。    我们每个人的人格都有很多个面向来构成,只是作为心理相对健康的个体来说,这些不同的面向之间是彼此相容、互相认识的一个完整体,并且是有一个主人格作为核心支柱的,也就是说,不会有身份认同的困惑。相较之下,多重人格障碍患者内部的主人格与子人格,以及各种不同子人格之间是不互相识,并且各种不同的子人格会代替主人格,轮番走到“舞台”中央的。布雷纳(Brenner 2001)设想过一个人格层次的连续轴,即从较低阶的解离性格,譬如典型的多重人格患者,到内在功能统合得比较好的状态。    相较于多重人格解离成的“碎片状”,边缘性人格结构患者(奥托·柯恩伯格的视角,自恋性、边缘性、类分裂性、偏执性、反社会性等人格疾患皆纳入其中),则更多的是体验到一分为二的“分裂状”。不论是在自体表象还是在客体表象中,都被分裂为非好即坏、非黑即白、要么天使要么魔鬼的互不相容的两个部分,并会交替出现自相矛盾的行为和态度而不以为意。    从这个角度上来看,我们可以认为解离为更多的分裂,究竟是一分为二,还是一分为多,具体要看创伤与被创伤者的各种错综复杂的交互作用。但不论是分成多少个,都意味着人格的割裂和无法统合。2、克恩伯格的视角    除了以上观点以外,在对分裂和解离的作用上,克恩伯格(Kernberg 1975)又有其他更为复杂的视角,他认为:在分裂作用中,主要是冲动控制和忍受焦虑及挫折的能力受到影响;而在解离作用中,受到影响的则是记忆与意识状态。并且他认为,解离作用的影响面比较广泛,涉及到很多层面上的分隔,而不仅仅只是被极化到两个极端的情绪状态上。    我个人认为,如果说心灵之苦,本质上是情绪之苦。那么,在人类趋乐避苦的天性的驱使下,所有防御机制的本意,都是为了让我们远离痛苦情绪的折磨的。而根据创伤发生时,当事人的生理和心理资本等因素,当事人会使用力所能及的防御机制来应对。    从这个角度来说,不论是分裂还是解离,都是一种应对和自我保护。而相对于分裂“一刀竖切”的简单粗暴,解离的内涵则丰富得多。我认为,从某种程度上来说,在解离的不同意识状态之间是存在着分裂的,而在其病理性的意识状态之下,则是深深地压抑着难以承受的创伤之痛。从这个层面上来说,我们或可将解离理解为分裂与压抑的混合。三、分裂与压抑    英国客体关系中间学派的代表人物之一费尔贝恩,在其人格结构理论中提出,人格的核心是自我,自我不是一种功能(弗洛伊德对自我的定义),而是真实的自体(self),是人格的核心。刚出生的婴儿,具有原始的、未分化的自我,这是人类本质的特征。由于在成长过程中,婴儿不可避免地会遭遇各种挫折(心理和生理的),使得原始自我不再是单一的连续体,而成为一个多重的结构。也就是“分裂”为不同的“子人格”。本图摘自《客体关系入门 第二版》 版权属 David E Scharff, 1982    分裂,是费尔贝恩的核心概念之一,他提出分裂样心态是一种最基本的心态,其中涵盖了内部自我(自体)的分裂和客体的分裂,如上图所示。其中核心自我和对应的理想的(足够好)的客体,是更具现实性、更健康的客体关系模式,由早年恰当的养育带来,就像是一个人的脊柱,如果早期养育匹配、经历良好,则中间这部分就比较坚实、稳固;而成长中的挫折或“坏”的养育,则会带来拒绝或兴奋的客体关系模式,简单点来讲就是,孩子在成长的过程中不得不依附的对象,也正是给他/她带来创伤的对象,孩子无法整合这种矛盾而剧烈的情感体验,只能将其分裂成互不相容的两个部分,极好的和极坏的。如果早年经历不好,这两部分会呈现压倒性的姿态,而中间部分会比较弱。    但我们在图中也可以看到,在分裂的过程中,又同时存在着压抑,包括健康的部分对分裂部分的压抑,也包括被分裂内部拒绝的部分对兴奋的部分的压抑。前者是意识层面对无法承受的潜意识层面(剧烈的爱与恨的体验是具有压倒性的)的压抑;而后者类似于无意识超我(不能做什么)对无意识本我(想要什么)的压抑,都是在潜意识层面。    费尔贝恩的客体关系模型,某种程度上也可视为创伤后的心理模型,当然这个创伤更接近于II型创伤。在成长过程中不可避免的挫折,使得我们的内心分裂为不同的自体与客体状态;而这些分裂了的彼此并非相安无事,仍然战争不断。在分裂和压抑的共同作用下,我们的内心割裂成了相互矛盾、彼此冲突的不完整体。四、压抑、分裂和解离    从创伤的视角而言,如果说,压抑更多地是将无法承载的痛苦情绪以及伴随的相关事件和体验,甚至更广泛的与创伤事件相连的方方面面都压抑到了意识之下,深不可测的潜意识海洋的话。那么,分裂,则是在意识层面将其一切为二,试图通过对好坏、善恶的控制来控制伤害。而解离,则是在一个更广谱的角度,既涉及到更多的分裂,不仅仅是全或无,更有在人格上如多棱镜般所呈现出的不同面向(子人格)的分裂;也有对难以承受的创伤体验彻底或不彻底的压抑,压抑得比较彻底就干脆遗忘了,而不彻底的话就不停地闪回了。    中医上说:通则不痛,痛则不通。同样的道理,不仅适用于养生,也适用于养心。不论是压抑,还是分裂,抑或解离,都是一种痛而不通的心理状态,其堵塞、割裂的状态越重,心理病理的程度也就越高。而心理治疗上所说的“修通”,从某种程度上而言,就是打通这些互不相识的局部,使得它们渐趋聚合为一个整体。    创伤,作为我们每个人生命中不可或缺的组成部分,以这样或那样的方式伤害着我们,也滋养着我们。当我们试图逃离它,当我们压抑它、分裂它、解离它,它却始终高傲地在那儿变相地以各种方式让我们重复体验创伤之苦;而当我们有勇气面对和穿越那些苦痛,这些伤痛便转化为生命里最大的滋养。于是,在那最痛的地方,便也绽放出那坚毅与温润并存的品性来!(本文发表于第四届中国精神分析大会,特别感谢:Hermann Schultz老师,是他在最近对于创伤的讲解中,触发了我的兴趣和更进一步的探索,形成此文。)参考文献[1] Lenore C.Terr (1991). Childhood Traumas: An Outline and Overview. Am.Journal of Psychiatry 1991, 148:10-20[2] Hermann Schultz. Psychoanalytic Models of the Mind[3] 施琪嘉 主编. 创伤心理学. 人民卫生出版社,2013年11月第一版[4] Glen O. Gabbard M.D. Psychodynamic Psychiatry in Clinical Practice(Fourth Edition). 李宇宙 等 译, 心灵工坊文化, 2007[5] Josef Breuer&Singmund Freud. Studies in Hysteria. 金星明 译, 长春出版社, 2010年7月第一版[6] Stephen A. Mitchell & Margaret J. Black. Freud and Beyond: A History of Modern Psychoanalytic Thought. 陈祉妍 黄峥 沈东郁 译, 商务印书馆, 2007年9月第一版[7] 林万贵, 精神分析视野下的边缘性人格障碍:克恩伯格研究. 福建教育出版社, 2008年1月第一版[8] 徐萍萍 王艳萍 郭本禹. 独立学派的客体关系理论:费尔贝恩、巴林特研究, 福建教育出版社, 2010年9月第一版[9] Jill S. Scharff & David E. Scharff. The Primer of Object Relations, 邬晓艳 余萍 译, 世界图书出版公司, 2009年5月第一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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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伤害我的,同样也能让我更强 | 有关性创伤的一些事实和建议

在有关亲密恐惧的主题讨论中(点击查看),我曾提到创伤性事件也可能是造成该困扰的原因之一。 严重创伤性的事件包括但不限于战争、巨大的自然灾害、绑架、被囚禁、性侵甚至是强奸。这些事件甚至可以彻底摧毁一个人的价值观、世界观,摧毁他对自己身体的掌控感,从而进一步破坏他内在的安全感。本文将围绕 性 创 伤 做更多的补充。 不要以为这些创伤性事件离我们很遥远。特别是儿童性虐待,它就发生在我们身边。 根据知名社会学家David Finkelhor等人自上世纪70年代开始进行的关于儿童虐待的研究,结果显示,所有美国女性,在成长到18岁之前,约有三分之一会遭遇各种形式的性侵。其中43%的女性会遭受乱伦的伤害。如此巨大的受害者数量,与整个社会对相应问题的关注程度相比,明显不成比例。 这样的数据是触目惊心的!虽然我不知道国内有没有相关的数据,但是我估计,相差应当不会很大。在我自己接触过的女性个案中,如果我询问早年的性经历,有不少人会告诉我曾经遭遇过性侵。 这些遭受性侵的女孩们,有一部分,成为了创伤后应激障碍(PTSD)(DSM-5:309.81)患者;有些,因为开始被性虐待的年龄小,持续的时间长,又是自己的生父实施侵害,而生母无视,或者对此无能为力,她们长大后长期遭受边缘型人格障碍(BPD)(DSM-5:301.83)、解离性人格障碍(DPD)或者解离性身份识别障碍(DID)(PDM:P114)、多种躯体化症状、滥交、性功能障碍、睡眠障碍、极不稳定的人际关系等等一系列症状的折磨。 这些症状的年龄分布涵盖了从儿童到成年人的范围,而且这一些列症状涉及到被虐待幸存者生活的方方面面。在这样的基础上,就会难以开展或者经营一段恋情,或者难以对亲密感到安心。 有些受害者始终保有被侵害过程的鲜明的记忆,并且饱受这些记忆和相关情感的冲击和折磨, 另一些人在之后的发展过程中,逐渐压抑了被侵犯的事实。多年以后,她们自己都不再记得曾经被侵犯过的事实,但是那些事件造成的后果却一直以某种或明或暗,或直接或微妙的方式影响着她的生活。 可喜的是,近年来,在国内逐渐有一批在各个行业(包括但不限于公检法,医院精神科和精神康复中心,社会机构,心理治疗和咨询,媒体)工作的人们正在用越来越大的声音宣传普及相关事实的存在和带来的危害;特别是工作在心理和精神康复工作第一线的医生、治疗师和咨询师们,在不遗余力地研究和引进先进的、系统的、有针对性的治疗方式,给这些正在遭受各种创伤带来的后遗症折磨的人们得以康复的希望和机会。 如果你正在遭受各种创伤后遗症的折磨,或者你怀疑自己有曾被性侵的经历却什么也不记得了,我建议你:准备好之后,去找一个受过相关专业训练,有经验的咨询师一起工作一段时间,看看能不能帮你摆脱这些过去的梦魇对现在生活的不断侵蚀。你不是孤单的。只要你愿意,你一定可以找得到你需要的帮助。 相关专业受训背景非常重要!没有受过系统训练的治疗师或者咨询师轻易上手的话,比如不经过稳定化的阶段就直接上手用眼动技术;或者在还没有建立起足够安全和稳定的关系基础时就尝试揭露创伤记忆,有可能让事情变得更糟而不可收拾! 如果你确实需要相关帮助,请仔细审核你所寻找的治疗师和咨询师,有没有创伤治疗的相关受训背景!   参考文献: 1. Judith L. Herman, 1992, Trauma and Recovery,    中文版,《创伤与复原》,2015,机械工业出版社 2. J. M. Davies & M. G. Frawley, 1994, Treating the Adult Survivor of Childhood Sexual Abuse, Basic Books 3. 美国精神医学学会,《精神障碍诊断与统计手册(第五版)》(DSM-5),2014,北京大学出版社,北京大学医学出版社 4. PDM Task Force (2006). Psychodynamic Diagnostic Manual. Silver Spring. 5. Bessel van der Kolk, 2015, The Body Keeps the Score, Penguin Books.    中文版,巴塞尔·范德考克,《身体从未忘记》,2016,机械工业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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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的童年不创伤(拟)

相比于遭受家暴阴影、家庭破裂等糟糕的成长环境,情感“被忽视”看似是安静的、无害的、不可见的,好像并不能被看待成一种“创伤”,但它确实可能在多年后成为我们难以解开的“症结”。     什么是童年期情感忽视? 童年期情感忽视——简称CEN(Childhood emotional neglect),是由临床心理学家Dr. Jonice Webb提出的一个概念。Dr. Jonice 将其定义为:一种由于父母没能给予孩子足够的情感回应所造成的情形。   同“原生家庭”紧密关系的那些依恋关系、家庭暴力、儿童虐待相比,CEN极其隐秘。 CEN有多种形态,从父母对孩子期望过高,不关注子女的真实心声,到忽视孩子的情感体验,造成他们的低自尊与自卑等等。 情感忽视下的孩子,他们发出的所有信号,喜怒哀乐,都如同投进了黑洞中,消失无踪,毫无反馈。在一个人最应去了解、探索这个未知世界的年龄,他失去了来自父母和外界的积极反馈。那么,他本应形塑的那些“人格大厦”:关于自我,自信,信任,爱……都在建造的过程中受损,甚至坍塌。     什么样的父母容易对孩子“情感忽视”? 在研究者看来,有一些典型特质的父母(包括但不局限于),他们会有更大的可能在养育中造成孩子的情感忽视: 1.自恋型的父母:世界都是围绕着我旋转的——这是拥有自恋型人格特质或自恋型人格障碍的父母的典型特征。因此,在养育孩子的过程中,他们可能更关注满足自己而不是孩子的需求。在这种养育环境中成长的孩子,长大后可能无法很好的看清出自己的情感需求,无法明确自己的需要,甚至觉得自己的需求是过分的,不合适的。 2. 权威型父母:权威型父母强制孩子按照自己的“规矩”办事,而不倾向于倾听和关注孩子的感受与需求。最终,孩子长大后,可能会反抗权威,或者懦弱顺从。 3. 完美主义型的父母:这一类的父母们认为,孩子可以一直做的很好,或做到更好。即使孩子考试拿了全年级第一,却因为某单科没考到第一而受到责骂。成人后,孩子们也会变成一个完美主义者,为自己设置不切实际的期望与目标,导致焦虑等种种问题。 4. 放纵型的父母:这一类的父母对孩子采取自由放任的教养方式,但却过多的“不管不顾”,任由孩子“生长”。这一类的孩子在成年后,可能会在设置边界的问题上遇到困难。 5. 父母缺失。对于一些人而言,童年中是没有父母存在的。这包括死亡、离婚、疾病、长期工作而忽视孩子,名存实亡的婚姻等等。   那么父母和成长环境原因造成的童年期情感忽视,究竟会在我们身上留下哪些痕迹呢?     童年期情感忽视的“症状”体现 1.自我价值以及自尊缺陷。一个人自尊以及自我价值的形成和你的家庭密切相关。家庭是一个小小的容器,你在其中成长,观察,反馈,被爱,被赞扬,被指引和鼓励。但当父母因为种种愿意没能提供这些养分时,你的自我价值以及自尊就很有可能受损。于是,在成长的过程中,你可能会觉得自卑,得不到支持,很容易被打倒,气磊,孤独,丧失归属感。 2. 在处理“情绪”问题上遭遇困境。比如,无法明确自己的感受与需求,无法对外界表达出来。在处理自己的需要时,觉得这是羞耻的,是需要被隐藏的。 3. 感觉被剥夺,有一种普遍的缺失感。在潜意识里,你总觉得自己缺乏了某些东西,但又难以名状。你也有可能觉得自己的生活中缺乏各种东西:爱,乐趣,金钱等等。更极端的情况,可能是觉得自己的生活空虚无意义。 4.抑郁:一直以来,抑郁都和丧失、剥夺感、需求不被满足、低自尊、缺乏支持、无法明确的痛苦和失望等因素相关。因为,抑郁也是童年情感忽视的一个常见后果。 5.成瘾行为:因童年情感忽视造成孩子无法缓和、控制自己的行为,因此,一些人会转而从成瘾行为中寻求慰籍,获得控制感。比如,食物成瘾以及进食障碍等。     童年期情感忽视属于成长早期可能受到的创伤之一,和原生家庭相关的创伤是一个大问题,在童年时期形成的性格,我们也许要花一生来整合。但是,我们不是要怪罪原生家庭,而是要用反思问题,来解决问题。 重要的是,我们可以改变。没有人的父母是完美的,就像我们也是不完美的一样。我们是有能力带着父母的不完美生活下去的。我们是有能力整合自己在童年时形成的性格,有能力修复自己的人生,实在不行我们还可以寻求专业的帮助。   但,在此之前,“意识到问题的存在”,才是改变的第一步。   参考资料: Childhood Emotional Neglect: The Enemy of Assertiveness;Jonice Webb,2015 Effects of Emotional Neglect:Jasmin Cori;2016  How to Recognize and Overcome Childhood Emotional Neglect; Dhyan Summers;2016 Childhood Emotional Neglect: The Fatal Flaw; Jonice Webb,2014   关于早期在原生家庭中受到创伤的情况,有以下几位专业的心理咨询师与我们分享了一些经验,希望可以帮助你。 如需预约咨询,可点击“预约咨询”或咨询师头像前往咨询师主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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