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已经考虑过准备后事了”|心理咨询师的真实焦虑

 
 
 
前两天和一个心理咨询师朋友聊天,我半开玩笑的问,这种全民隔离不能出门的时期,你咨询量是不是巨减了?需不需要给你一些经济和食物救济啊?
 
朋友苦笑一下,疫情刚爆发的几周,她的咨询收入骤减了70%。不仅如此,疫情前不久她刚刚经历了一个朋友的猝死,使得她对疫情有着特殊的恐慌。
 
我发现,尽管有着职业标签,心理咨询师和普通人一样,也经历情绪上的起伏:
 
“我觉得被放弃了,没有指望。情绪变得焦躁,没法沉静下来,没法思考,心绪很乱。”心理咨询师 @Maria说。
“疫情让我的咨询工作受到了比较大的影响,我的很多来访都被隔离在家。很多人在这种被迫的亲密环境中感受到很大的压力,也出现了大量集中的矛盾爆发,非常需要在咨询中得到纾解。” @谢茜怡说。
 
而上述的“被迫的亲密环境中的矛盾爆发”,正在其他咨询师的家里上演:
 
咨询师 @梅梅 说,三天前她有一个线上培训,在培训前半个小时,妈妈忽然开始对爸爸展开了无休止的攻击。她拜托妈妈不要打扰她培训,可妈妈根本不理她。然后她怒了,对妈妈说:请尊重一下老子。老子正要工作。
@Judy 说,习惯每天外出散步透气的家人(老人),在家憋了一个月后情绪大爆发,冲家人发火。她也被激怒,大家把多年积攒的怨气都发泄了出来,狠狠吵了一架,场面很不好看。
 
生活的悲欢大抵相似。那么心理咨询师们在这场波澜之中,都经历了什么?面对灾祸,他们如何照顾自己?
 
于是,我们发起了一个面向心理咨询师的调查征集,一起看看咨询师们在疫情中的真实焦虑,以及在情绪出现问题时,他们都是如何照顾自己的。
 
 

 
@高嫣
大约武汉封城一周时,我突然间情绪变差,头疼,疲惫,身体酸疼。我想一定是自己一直追着疫情的报道,了解疫情给人们带来的心理反应,顾着看电视、新闻等,忽略了自己的身体情况。
 
由于突然间的头疼,让我意识到忽略了自己,于是我开始调整自己、照顾自己。头疼大概是紧张和疲劳所致,所以我通过手机做冥想放松,头疼确实减轻了。
又做了两次冥想,所有症状得到改善;我还和女儿学习了原来不会的广场舞,最后是女儿教会了我广场舞,内心还是充满小幸福的。
 
 
@羽佳
我参加了三个机构的热线志愿者,试图不放弃任何一场危机干预及心理救援的培训,以至于我睡的过少,胃里总觉得很空。
 
但很多时候,又因为工作中接到我很多无能为力要求解决现实难题的来电而无助沮丧。比如夜间接听了一个无助的电话,一位老人代询,问如何向他弟弟开口传达他患肺炎的侄子先于他得肺炎的父母(来话者的弟弟,弟媳妇)去世的消息,一家三口肺炎,在三处治疗。这是很沉重的。
 
李文亮医生去世的那个早上,我痛哭一场,然后在我的志愿者小组里过度表达了我的悲愤,获得了大家的支持理解;我买个跳绳,坚持在家中锻炼;我把一些求助来电,拿到我的督导小组那里接受督导;我把救援感悟写成文章;我和我的同事们用多种方式做疫情心理干预科普,如图文,量表,音频等,在这个过程中,无助,沮丧,无力感似有减轻,生活也变得规律一些。
 

 
 
@那朵安静的云
因为情绪很差,我几乎停止了所有咨询工作,期间只做了一个。
 
讲讲两个情绪最差的时刻:
一次是单位第二次让我汇报行动轨迹。我妹妹是过年从湖北回来的,她并没有感染,也不是疑似,只因妹妹妹夫都是医生,妹夫是ICU大夫正在武汉定点医院支援,就让我一次次的报告自己的行动轨迹,让我感觉被特殊对待,领导打电话的时候我非常激动以至于哭了出来。
另一件事是孩子不开学,一直在家里呆着,催促孩子写作业时起了冲突。孩子一直在对抗我,我不知道怎么了,难过地哭,而且有不想活的想法。
 
为了调整自己,我常常找同是咨询师的朋友聊天,说说我情绪很差的事。然后做家务,做面皮,做蛋糕,给自己做美食。
 
以及,抱着老公哭。
 

 
 
@stacy
我服务于我院医护人员,和他们一样,长期睡不着,身心俱疲。我们心理工作者人手不够,超负荷运作,医护人员的困扰我们能解决的太少了,我也会怀疑自己的价值。
而我们的督导师没有医疗背景,并不能对我们的一些困扰感同身受。就在一个寻常的下午,因为很小的一个误会,临床的一个主任否认了我的工作态度时,我在忙完了就诊的病人之后一个人在诊室里崩溃大哭。
 
真的是天差地别。
以前我只需要承担医院里住院患者和门诊来访者的精神首诊和心理评估。从疫情开始,我们在这一部分的基础上,同时承接了全院一线医务人员的心理健康守护,和感染患者的心理健康教育工作。不仅是工作量的激增,更多的是这一系列危机干预工作的全新探索。我们都没有经验,都得像面对敌人来了的战士一样,一边冲锋,一边探索。
 
最大的一个感悟是,我们并不能解决问题。疫情是切实存在的,我们能做的,是让我们的医院人能够以现有的资源,更好的精神状态打赢这一仗。
 
 
@Judy
我所有的面询都转成了视频,工作量减半。
咨询效果非常依赖网速。
 
还好,有几件事能让我觉得稳定:
1.接疫情守护热线。你没看错,在这特殊的时期,向世界传递爱与希望的同时,自己也会被这些部分稳定。
2.每天增加了下午茶时间,自己动手为家人做各种小吃:卤鸡爪、手抓饼、水果沙拉、薯条等等,感觉很满足;
3.每天一小时,与家人全心全意在一起的时间,远离电子设备。
 
 
@咸慧
接线之前,感受到对即将到来的危机热线的恐惧:夜深人静,电话那头,不知道是谁。只有声音,没有其他非言语信息,不知道来电人是在哪里,不知道万一有危机,谁能在其身边可以配合工作。
 
不像学校危机个案,总会有辅导员、心理委员、宿舍同学,需要时还可以请家长,各种的支持。
 
于是我就静静地躺着,体验着这份面对全然不确定所带来的焦虑和不安,聆听自己内心的声音,后来居然发现,那是对于死亡的恐惧,或者更准确地说是对于一个生命即将失去,而自己却可能完全无能为力的焦虑不安。我也终于听出,这份不安的背后其实并不完全只是对于现实的热线的不确定,其中还夹杂着21年前弟弟抑郁离去,而我没能早点发现,及时阻止的懊悔、愧疚与无助,那是对于丧失的恐惧。
 
我很高兴发现自己的这份创伤,虽然自我成长了这么多年,原来在深深的海底,外界有类似情况发生时,还是会被再次勾起,原来它并没有完全被处理和疗愈。
 
这种时候我就轻轻地双臂交叉抱住自己,深吸气……呼气,节奏应该是吸三呼六,或者吸四呼八。我做了几遍,再开始做蝴蝶拍,配合眼动,做的过程感觉眼球根部有些被撕扯的疼痛,慢慢地,疼痛开始缓解。
 

 
@丸子
我情绪最差的时刻是听说有9个月大的宝宝被感染的那天。
 
我以前每天都有户外长跑的习惯,就算雾霾也会带上口罩去跑。但传染性疾病的特征是一损俱损,所以当我看到这个新闻,真的不敢再出去跑步,不是担心我自己,而是要确保和我朝夕相处的宝宝的安全。不仅如此,停止跑步后我又经历了另一个层面的焦虑,我自己把它理解为一种“戒断反应”,意识到自己对病毒的恐慌,对疫情的无力感都达到了前所未有的程度。
 
作为一名热线志愿者,我明显感到自己对情绪的承接能力受阻。我会对来电者的攻击性言语更加敏感,我也会被来电者各种负面情绪所卷入。我会混淆来电者想要宣泄的情绪是关于ta自身议题的还是针对我的。
 
为找回情绪稳定,我恢复了锻炼。不能外出,便每天在家中保持着一定量的运动,这是我对生活获得掌控感的重要途径之一;
 
其次就是尽量保持日常的作息,不熬夜,不赖床。在这时人很容易陷入无力感带来的绝望情绪中,维持基本的生活节奏可以使人不至于沉溺在萎靡中一蹶不振;我也充分利用在家这段时间实现了许多平时没有闲暇进行的爱好,看了几本书,画了几幅画,跟抖音学跳舞等等,这些“小成就”带来的满足感也极大的帮助我不至于过度卷入疫情焦虑之中。
 
 
@sherry
从大年初二开始,我就投入到了组建省内第一条心理援助热线的工作中去,既承担接线任务又要培训热线工作人员,为大众进行疫期居家心理调适。
 
整个疫期我参与了全国、武汉疫区以及省内的心理援助热线共6条,不断地工作、督导、学习、讲课。最长时间每天工作状态超过十四个小时,神经高度紧绷。
 
为了缓解疲劳,我专门美化布置了一下书房,放了鲜花在窗台上。工作开始前会放点背景音乐,给自己冲一杯咖啡,让咖啡的香气氤氲在房间里,与音乐交融在一起。抿一口咖啡,感受唇齿间浓郁的香气,糖的甜美和奶的 丝滑提神可以抚慰心情,苦涩的后味又能提醒我保持头脑清醒和边界感,避免过度工作导致不必要的情绪卷入。
 
 
@卿卿
自己12月份开的心理咨询室,出现了收入和房租问题。工作室本身才刚刚起步,有些人在急性应激状态下想来,我也不能接。
 
2.26日左右,我的体温在37.3℃-37℃变化,临界值。楼上的邻居从2.6日开始就晚上经常咳嗽。因为住的老楼,隔音效果不好,经常在凌晨1、2点,早上5、6点钟被咳嗽声吓醒,睡眠质量差,简直是午夜凶声。
 
那段时间身心特别受煎熬,内心会出现冲突:要不要举报楼上?但邻里楼上楼下的经常见面,我又是独居,万一今后报复我呢?
 
加上那时一直在说气溶胶传播、下水道传播,那几天又下雨,自己没车,就算想去医院检查都难,不敢去坐公车,也不能打车,万一是肺炎,又不想影响别人。
 
后来实在煎熬的时候,我就干脆暂停接热线,在家打扫卫生,我也会主动去拨打心理热线求助。
 
 
@bobo
为缓解焦虑干过几件事。比如在隔离不能出门的那几天,特别不适应,对着窗外唱了一下午歌,唱的铁窗泪。
 
最近疫情好像缓解一些,但人们整体的焦虑感依然存在。最压抑的一天,我趁着半夜出门骑车,就路边的小黄车,骑了3小时,接近30公里,非常解压。但事后想想有点过于冲动了,太不安全。
 
还有比较重要的就是一定管好自己的嘴巴和肠胃,搞点健康食物,肠胃的菌群健康是会直接影响情绪的。万一吃坏肚子,还免不了担心是不是新冠肺炎的症状,又会额外平添更多焦虑。
 
 
 
@暖阳晴风
疫情期间我情绪最差的时刻是因为体温升高,在家隔离,体会到濒死的感觉出现的那几天。
 
最初因为我戴口罩眼睛过敏厉害,口罩戴的不多,后来出现拉肚子症状,且体温最高37.5,后来按规定在家隔离,天天报体温。在家隔离期间自己想了很多,去小区值班有可能传染,同一个梯居住的因为单位有确诊的在家隔离,有可能前后做个电梯,越想越可怕,又想到如果自己确诊,在单位上班期间接触单位的同事会因为我受到牵连,感觉自己成了单位的罪人,后来又想到了死亡,以及自己死了之后的后事安排。
 
十几天后,我看到周围人都没事,感觉放松了一些。但体温还在37.3左右,依然保持警觉,后来发觉自己再也没有不舒服,才慢慢心安。现在已经正常上班了,我把口罩内衬上餐巾纸,解决了过敏问题。
 
最痛苦的那几天,找心理咨询师的同行聊了聊,自己也运用自我催眠,放松冥想,自我关怀,自我觉察,然后确定自己的生活价值,在价值的引导下有序的进行着心理学和法律知识的学习。
 
 
 
@L
疫情最初时家里发生一些突如其来的变故,家人开始出现感情质疑和破裂。情绪最差的时刻感觉整个世界都是暗无天日的,自己犹如堕入深渊,在无法喘息和不安中徘徊。
 
能做的就是自我陪伴,给自己一点时间,既然情绪低落那就尝试给自己一个期限,在这个期限里可以任由自己的心去独处,找到让自己觉得当下舒服的状态。比如一个人默默的呆着,想哭就哭会,心情短暂好就给自己做份奶茶享受享受。
 
这次疫情对我来说就像进入了一个另一个空间,在这个空间里不受干扰,除了电子设备外没有说客登门,让自己安静想清楚很多事儿。
 
 
@远望山川
去年趁着双十一,买了十几本书,疫情期间,40天没下楼,每天读书,已经到第四本,完成从买书自由到读书自由的转变,成功隔离了焦虑情绪。
 
目前最令我担心和焦虑的是我一个朋友,她参加第一批医疗支援队,大年初二到达武汉,不久之后,她们单位排出来第二第三批,唯独第一批的人一直没有返回,不知疫情进展,不知她在一线如何。
 
 

 
 
最后,我也总结了咨询师们经常使用的、高效的自我照顾方法,希望能给你启发:
 
1. 尽可能维持正常的生活作息
 
要有适当的休息,尽量保持生活的稳定性。记住,危机事件的发生会令人手忙脚乱,自乱阵脚,因此让生活作息维持规律,是处理危机的必要条件。
 
 
2. 给自己列一个令自己感到愉悦的To-do清单,执行它。
 
平日你一定知道做什么事情会令自己开心。列出来,执行它。例如,允许自己哭一哭,写出你的想法或感受,玩一些不费脑子的小游戏,运动,深呼吸,抱抱可以慰藉你的物体,泡泡热水澡或冲澡,找出令你愉悦的事,与人聊天等等。 
       
3.与自我对话,自我鼓励
 
身为人类,我们都有一种自言自语的特殊能力,不论是大声地或无声地自言自语,你都能利用这种能力训练自己克服艰难的挑战。因此你可以这么告诉自己:“它可能不好玩,但我可以应付它”,“这会是一段很重要的经历”,“我不能让焦虑和生气占上风”。 
      
4.运动
 
非常朴实但有效的方法。会帮你减少精神上的紧张, 增加心血管机能,增加自我效能,提高自信心,降低沮丧等。那段时间里面大脑是没空关注疫情的,而且大汗淋漓后是畅快和愉悦,以及好的睡眠。哪怕你被隔离,也可在隔离地方做做运动,很有用。
 
5.和可以支持你的人沟通
 
我身边有很多咨询师朋友,以及一些不在武汉的好友,我知道他们有能力也有精力给到我很多支持的反馈,所以我会接受他们的关心和询问,也会主动和他们沟通,表达我的情绪和需求,寻求支持和鼓励。我也会和武汉的朋友互相关心、加油打气,也因为隔离后的生活物资团购,和很多陌生的邻居熟悉了起来,互帮互助。我们大部分人身边都会有这样的资源,重点是,找到预期能给到你支持的反馈对象,然后主动求助。
 
6.重视嘴巴和肠胃
 
一定不要忽视食物对情绪的作用。“通过嘴来获取安全”是人类进化出来的一种重要机制,是婴儿时期延续下来的习惯,我们潜意识中的天性。而从生理角度看,巨大的压力都会激活我们体内的“交感神经系统”,于是我们会瞳孔散大、心跳加快,全身心进入“备战状态”。而吃东西则会激活“副交感神经系统”,使“战斗模式”解除,让我们进入“享受人生”模式,心跳平缓,生活进入美滋滋状态。
 
至于肠道对情绪的作用,则是更容易被我们忽视的问题:人体有一个“脑肠轴”的工作机制,肠道和大脑通过神经系统、免疫系统和内分泌系统相互关联。肠道里的细菌能够直接或间接地影响我们的神经细胞,有些细菌甚至还能释放一些类神经递质的物质,改变我们的情绪——就像很多人紧张时就容易拉肚子,其实就是肠道菌群和情绪产生了相互影响。
 
 
所以保护肠道菌群稳定,就意味着保护大脑和情绪,这就需要我们在享受美食的同时,也要注重补充一些外源益生菌,维护肠道细菌的活力和功能。
 
 
以上。
让我们一起,热切期盼恢复正常生活吧。
 
2020年03月23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