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小男孩与仓鼠的故事

儿子一直很想有个小宠物,我问:那谁来照顾它呢?

他说当然是我啦。

我说既然是你的宠物,你就是他的主人,你负责照顾它。

他认真地说:那当然,就像你照顾我一样照顾它。儿子说,因为你把我照顾得很好,我也会把它照顾得很好啊。

哦,我想,好吧。

于是他很认真地给小仓鼠喂食,换水。但毕竟是孩子,跟它玩儿的时候难免没轻重,小仓鼠没少受苦。儿子兴奋的时候总想跟它分享,而小男孩的兴奋大多时候都可能成为小宠物不大不小的灾难,小仓鼠经常被儿子抱到怀里,不一会儿他丢了手看视频,仓鼠就卡在沙发里床缝里甚至于卡在衣柜的卡槽里。

坦率地说,我也没想过仓鼠能被他养活这么久,但它毕竟还是死了。一天晚上,儿子跑来告诉我说仓鼠生病了,爬在笼子里,只是睁着眼。我应了一声忙去了,他在那里嘀嘀咕咕的似乎和小仓鼠讨论了很久。

不想第二天早上仓鼠便死了。儿子大哭起来,已来不及让他慢慢接受一个生命的死亡,我深知,小仓鼠作为一个被他投注了情感和精力去照顾的宝贝,它的死亡与金鱼不同,它的死亡会实在地唤醒一个孩子最原始的恐惧。仓鼠作为一个重要客体,与金鱼不同,不是一个简单的告别仪式就能抹去的。

这是孩子第一次经历爱的客体的丧失和分离,也是一次活生生的面对死亡的经历。如何能保护他不被死亡带来的震撼吓到,不让这隐晦的恐惧成为他心里的阴影?我一边想一边穿衣服,本能地阻止了要进行的葬礼。

早上的快节奏使我们都没有机会和心情处理仓鼠的死亡,我催促着儿子别别扭扭地穿衣服准备上学,忙乱中,突然听到儿子趴在沙发上痛哭的声音。

我没想到,他会这样真正痛苦地哭泣,那哭声里没有对大人的要求和胁迫,只是纯粹的伤心。我愣了一下,迅速地跑过去,蹲下,将他拥在怀里,我的孩子。他紧紧地靠着我,一边哭一边说:“我不要仓鼠死掉,我不要把它埋了,它死了我也要把它留在家里,它死了我也要。”

“是,妈妈知道。”那一刻,我心里安静极了。

好。我说,那我们不埋掉,让它还在家里呆着。他点点头,渐渐收了哭声。我快速地安慰他,使他快速地去上幼儿园,死掉的仓鼠就留在家里。

送他去幼儿园后,我直接去了宠物市场,买了一只小小的仓鼠,回到家,我把小仓鼠放进笼子,老仓鼠的尸体被盒子装着,放在隔壁。我没打算隐瞒死亡这个事实。我打算让孩子自己看到生命与死亡的关系,就像他已经懂得的传承一样,我照顾你,你照顾他人。

晚上他回到家,我让他去笼子那里。是的,我一句话也没有说,他自行成就了一个美丽的故事。“妈妈,”他兴奋极了:“你看!还有一只仓鼠,这一定是一只仓鼠儿子,是老仓鼠送给我的礼物。他知道自己要死了,所以生了个儿子给我。我一定会好好照顾他的!妈妈他太小了,还是个仓鼠婴儿,我要好好保护他,他还害怕呢。”

有了生命,死亡便容易被接受。第二天早上,我们一起到楼下,把老仓鼠埋在花园里,我告诉他,等到来年春天,埋仓鼠的地方,会开出美丽的花。

对生的态度,决定了对死亡的感受。传说中人死了,若有不甘愿的心结,会变成鬼萦绕不去。鬼不过就是未了的贪念,准确点,是生者投射出的贪念,以为死是那般遗憾,他忘了,死就是简单地,死了。


以死亡为镜,照出的是自己所不知道的渴求和失望。

隔了一些日子,仓鼠的事情仿佛就过去了。他还是那个淘气粘人的孩子,不再提仓鼠和死的事情了。有一天,我从他的绘本堆里翻出了一本关于生命和死亡的书《我永远爱你》,那天晚上,我给他讲了这个故事。

这是阿雅的故事,阿雅是条狗。

阿雅老了。

我每天都对阿雅说,我爱你。

阿雅死了。

我很想它。

我的小男孩安静地蜷在我怀里,我看到他低下眼睑,我看到他的长睫毛颤动着,被泪水浸湿。

我被他感动着,惊叹一个孩子的敏锐和善良。

我亲吻他,问:你是不是伤心了?

他点点头,泪水落下来。

你是不是想起你的仓鼠了?

恩。他说。

我默默地让他尽情地伤心了一会儿,我意识到,他在真正地哀伤,而当他完成这个哀伤的悼念过程,他会比以前更坚强,对于生命会有新的看法。哀悼,会生出力量。

既然世界本不完美,何必要虚伪,
幸好,爱总能缓解死亡带来的分离和痛苦

他现在隔三差五就会到楼下去查看一下,看看仓鼠的墓地上有没有发芽,长出小苗。

有一天,他跟我说:“妈妈,等到仓鼠树长出来,到了秋天,会不会结出一树的仓鼠啊?”

他还说:“妈妈,那我们回头把仓鼠一仓鼠二仓鼠三都埋在一起,这样就能长出好多好多的仓鼠树了。”

生命就是,周而复始,生生不息。

 

2016年11月09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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