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正的成长,始于被打破的“自以为是”

我曾经有一段时间,很执着并痴迷于精神分析和所谓的“深度治疗”,认为那种在以盈利为目的的企业中所进行的心理健康项目是很肤浅且功利化的。但这种自以为是的“深度”并没有让我的日子过得更好,我快饿死了,最后不得不去EAP公司做项目去了。

企业的心理健康项目和精神分析性的治疗,从某种程度上来说,是两个完全不同的领域。一个针对群体,一个针对个体;一个偏向积极心理学,一个偏向病理心理学;一个聚焦于问题解决取向,一个专注于探索问题背后的潜意识动力。有一段时间我过得很痛苦,因为这意味着我要打破我的所谓“信念”和擅长的领域,去探索一片未知的天地。

我开始去接触马丁·赛里格曼的积极心理学,去了解路桑斯的“心理资本”概念,去学习问题取向的焦点解决短程治疗(SFBT),去接触各类我以前很排斥的企业内训师……经历了一段痛苦期以后,慢慢地我发现,生命的状态开始以另一种方式呈现了出来:就像白天与黑夜的交替,四季的变幻与轮转,
没有一个“部分”可以代替“全部”,而是不同的片段构成了一个整体。积极心理学延展了病理心理学中未触及的健康人格的部分;心理资本的四个重要的组成-自信(成功的信心)、希望(意志和途径)、乐观(现实而又灵活)、韧性(复原与超越),则补充了自卑、绝望、悲观与脆弱的另一个面向;问题解决的短程治疗,提供了一个快速处理当下现实问题的通道……

虽然我最终因为个人的兴趣爱好,还是离开了员工心理健康服务的这一领域,但是当我回顾这一历程时,我发现这段经历并没有把我的生命变得“肤浅”,反而让我看到了我过往的狭隘与自负,并让我体验到了生命的更多面向。

 


我们每个人都构建了一个所谓的“自我”,这个“自我”里涵盖了我们在对待人、事、物的信念(认知)、情绪及行为模式。正是这个“自我”使得我们有自己独特的风格,并不同于他人,但往往也正是这个过于执着的“自我”又成为了我们痛苦的根源。

蒋勋在《细说红楼梦》第四十一回里,谈到了妙玉的“我执”。刘姥姥二进荣国府,偏巧被贾母知道并留了下来,带着她在大观园中转悠,并走到了妙玉的拢翠庵。妙玉亲自捧上海棠花式雕漆填金云龙献寿的小茶盘,上置成窑五彩泥金小盖钟,内盛旧年雨水冲泡的老君眉给贾母。贾母喝了半盏便递给了刘姥姥,刘姥姥一口吃尽。而待婆子将茶盏收进来时,妙玉嫌刘姥姥脏,忙命成窑的杯子别收了,搁到外头去。妙玉是孤傲而清高的,她的内心容不下粗俗鄙陋,可偏偏来了个刘姥姥,“糟蹋”了名贵的成窑茶盅。其实并不是刘姥姥“脏”,而是妙玉的“自我”里无法容纳另一种与她不一样的生命形态的存在,而恰恰是对这种不能容纳的觉察,才是成长或者说修行真正的起点。正如蒋勋所言:你觉得不可亵渎的东西忽然被亵渎了,那个亵渎恐怕才是修行的开始。

其实这种“自我”的成长,可以呈现在生命不同维度的不同面向里。


  打个比方,一个人在成长的过程中,总是被父母过高要求、过多指责,于是其建构起来的“自我”就是自卑的、高要求的、总是觉得自己是不够好的、不能让别人满意的。TA带着这样的一个“自我”行走于江湖,战战兢兢、小心翼翼,充满了疲累、充满了束缚。因为一点点的风吹草动,都会激发出TA的“自我”里渺小、不被爱的部分。

TA可以有两个选择,一个是为了让当下的“自我”感觉良好,而不断地超越自己、做到极致,进而掩盖住核心深处自我贬低的部分。这个选择的麻烦是,稍有一点做得不尽如人意,自我攻击与伤害的部分便会爆发。

但也可以有另外一个选择,那就是打破一直以来所坚信的“自以为是”的部分:我真的那么糟糕吗?还是父母把他们自己不能接受的部分让我来承担了,但他们其实看不到,也没有能力看到真实的我身上其实还不错、还很优秀的部分。领导真的觉得我做得不够好吗?还是我内化了父母对我高要求的部分,并把它们投射到了领导的身上,以为他总是对我不满意,但其实只是我对我自己的不满意。

当TA开始能够从固化了的“自我”当中挣脱出来,体认到领导并不是过去的父母,对自己并没有那么多的否定;自己虽然在某些方面不够完美,但总体上还是一个不错的、有能力的、能够被认可和接纳的人。并慢慢发现,原来自己长久以来自以为是的那个“自我”并非自己的真实存在,只是因为父母反反复复地强加,而建立起来的一个关于自我的“幻觉”。当TA能够有勇气从这个幻觉的牢笼中挣脱出来,TA的自我便开始呈现出了一个更富有生命活力的意象。


  再打个比方,一个成长在兄弟姐妹众多的家庭里的人,从小被父母要求做一个不和其他手足竞争的“乖”孩子,并且从小就被赋予了一个照顾父母和兄弟姐妹的角色,TA成为了这个家庭中的“牺牲者”,没有自己的需求,而只有为他人无休止地奉献。这个角色,便成为了TA的“自我”中很重要的一部分烙进了人格里。成年以后,TA一直背负着这样的一个重重的壳艰难地前行。

TA同样也可以有两个选择,一个是继续成为“完美的全能神”,通过照顾他人,让他人满意来获得自己的价值感。这个选择的麻烦是,TA把自己的价值感建立在了不可控制的他人的评价系统上,而这个评价系统是不稳定的。

TA也可以有另外一个选择,当TA觉得不公平,不想再以这个身份度过自己的一生的时候。于是,TA可以奋起、可以挣扎、可以争取属于自己的权利、可以发出属于自己的声音,而不仅仅只是别人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一个工具。当TA开始想要摆脱在他人心目中所固有的“身份认同”,当TA不再愿意守着那个“牺牲者”的角色,当TA开始寻找属于自己内在的自主性的时候,真正意义上的成长,便开始发生。

 


当然这么说,看上去很简单,但其实绝非易事。因为“自我”的形成,从某种程度上来说,是在“趋向快乐、逃避痛苦”的过程中建立起来的。一个从小被父母过度要求的人,通过做到完美无缺来获得父母的爱与赞赏;一个从小被要求承担家庭责任的人,通过牺牲自己照料他人,来获得家人的认可与接纳。这些过程都是有获益的,虽然带来了束缚,但也带来了舒适的确定感。而要打破这些“自以为是”,获得一种真正意义上的成长,则需要有足够的勇气与力量去面对未知的不确定与痛苦。

写到这里,让我想起上周日去参加的内观(vipassana)旧生一日课程来。在课程播放的录音里,葛印卡老师谈到的一个故事让我印象深刻。他说有一个学员很苦恼地来找他,因为内观之前带给他的舒适愉悦感消失了,而代之以莫可名状的痛苦感,学员因此感到不知所措,老师却也因此而哭笑不得。内观的核心“觉知、无常、平等心”,其实讲的就是生命当中快乐与痛苦无常的实相,而我们要带着一颗觉知之心,不执著于欢愉,不逃避于痛楚,而能平等待之,这是获得内心平和与安宁的终极道路。

不仅仅是内观,在我参加的黄庭禅的课程里,张庆祥讲师也讲到过类似的话:在苦中还有自在的能力,才是一种真正的自在。其实谈的也是这个道理,从某种程度上来说,真正考验和成长的时刻,不是愉悦满足之时,而是痛不欲生之日。因为这个时候,我们所固有的“自我”的边界被触碰到了,穿越了,生命的广度便得到了进一步的延展。

其实在心理治疗当中也是如此。我以前学习认知行为治疗的时候,印象非常深刻的,是老师画的一条“焦虑曲线”,类似于正态分布的曲线图,他就谈到焦虑的无常性,到了顶点以后,自然就会下降。而很多人焦虑的反复出现,是因为对焦虑的承受还没有到顶点的时候,就回避掉了,所以无法消除。而终极的解决之道,就是直面焦虑,直至顶点,然后看着它离去。其核心讲的也是面对并超越焦虑之痛。

而精神分析性心理治疗的核心,阻抗与阻抗分析,亦是如此。我们知道,阻抗,是防御在治疗中的呈现。而防御,是对早年不可承受的心理之痛的应对或者是逃避。就像前面的两个例子中所谈到的,以做到完美或者牺牲自己来获得自我价值与肯定,这部分的东西在咨访关系过程中也会呈现,例如通过成为一个表现优异的“好病人”,或者牺牲自己让咨询师满意,来获得赞赏与良好的自我感。而当TA能够慢慢地放弃这些应对方式,慢慢学习着呈现出自主性和自我需求,慢慢开始和咨询师分庭抗礼,TA的内在固有的“自我感”的部分,便开始慢慢松动并改变,并经由这种改变,而从束缚走向自由!

 


生命是一场自我完成的旅行,生命,又是一个不断打破自我的过程,经由对自我边界的触碰与穿越,我们得以走出狭隘的自我的牢笼,进而能够容纳生命的春夏秋冬!

2017年06月21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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