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忆中的味道是生命困境的纾压管道

简单心理入驻咨询师   李威

一、 源自于对存在主义治疗的喜爱回顾自我的生命历程,或许因为受到年幼时三次心脏手术的历程,让我在鬼门关来回走了三遭的因素,同时也因为身体的关系,在成长历程中不断受到同学们的嘲笑、排挤与捉弄等影响,让我从小便经常思考类似死亡、自由、孤独存在的终极虚无与生命困境的意义无意义等问题,只是当时年纪还小,并不清楚自己所思考的问题, 就是Yalom对于存在主义治疗所说的四大因素。直到大学后接触存在主义治疗后,便深深被它所吸引。

也因为对存在主义治疗的热爱,让我在大学毕业后的工作历程中,无论是咨商或从事辅导工作,也经常使用存在主义的概念,引导案主思考自身的生命历程,以及困境对案主的意义。一直到硕班,我读到Victor Frankl的自传「意义的呼唤」后,发现对Frankl而言,他的理论发展系统受到西方哲学与圣经的精神所影响,因此让我思考在华人社会中,华人面对生命的困境是如何从中找到其意义,或是将困境转化为正向或具创造性发展的力量?

带着这样的想法我开始接触一些古代名人的传记,在看到苏东坡的生平之后,我认为他是最能代表中国人如何将困境进行转化的代表人物。因为他少年得志,却因自己所坚信的价值观,不能见容于当时的政治氛围,因此两度被贬官。 第一次是经历生死交关的文字狱之后,被贬到偏远的黄州担任「民练团团练副使」,之后虽因政局变化又被拔擢回中央担任翰林大学士,但之后同样因政治氛围,让他被贬至更远的琼州现今海南岛。 回顾他在黄州期间的作品,不难发现他从哀怨、感叹到后来懂得苦中作乐,因此当看他第二次被贬官时的作品,便能发现在琼州的苏轼却能很快的适应这更为困苦的生活环境。

二、由东坡菜谱看苏轼在黄州的转变
说到东坡菜谱,就不能不提到那为众人所周知的「东坡肉」,其实东坡肉是出自于苏东坡所写的一首名为猪肉颂的辞,文曰:洗净锅,少着水,柴头罨烟焰不起。待它自熟末催它,火候足时他自美。黄州好猪肉,价贱如泥土。贵人不肯吃,贫人不解煮。早晨起来打两碗,饱得自家君莫管
康震,2010。因为当时在黄州的猪肉价格十分便宜,所以有钱人不愿意吃,而穷人却不知还如何烹煮其美味,这道东坡肉在当时成为地道的平民美食,所有吃过的人都对其美味感到惊艳,因此东坡肉也成为东坡菜谱中最著名的一道菜色。

(图片来源:外婆家官方网站)
其实在黄州期间的苏轼除了是以「罪官」的身分来到黄州,同时在圣旨上还被特别注记不得批示公文而失去了权利,同时因为这个职位几乎没有俸禄,而一家大小的吃、住都成了问题,因此想办法卷起衣袖与裤管和农民一同耕种,和朋友们闲谈生活与人生的同时,也分享着他所创作的菜肴,便成为他生活上的一件美事,而这或许也是让他的生命在此期间产生转化的重大力量。

而苏轼不只创造出东坡肉,在文献中苏轼另一道常与朋友们分享的佳肴就是「东坡羹」,在他的「东坡羹颂」中记载,东坡羹,盖东坡居士所煮菜羹也,不用鱼肉五味,有自然之甘。 其法:以菘、若蔓菁、若芦机箙、若 ,接柔洗数过,去辛苦汁。 先以生油少许涂釜缘及瓷碗,下菜汤中。 入生米为 ,及少许生姜,以油碗覆之,不得触,触则生油气,至熟不除康震,2010。 这道东坡羹与东坡肉除了反映他在黄州期间生活的困苦外,也展现他在困境中自得其乐的写照。

若认为东坡菜谱中的菜色只有这两道,那就大错特错了,因为他还写过烹煮鱼的料理方式,甚至还曾酿过蜂蜜酒,只不过或许是因为工序出现瑕疵,因此蜜酒不但不蜜,而且还成了泻药,所以在苏轼的一生中也只酿过这么一次。 为何说黄州是苏轼生命中的转化之地,而菜谱是他展现生命转化与创作的凭据呢?因为黄州时期的苏轼,诗词不敢多作,书信不敢多写,话不敢多说,为官没有事权,这对于多才多艺、以天下为己任的大文人而言,真是一场无期徒刑!然而苏轼让这场痛苦的徒刑变得有声有色—诗词不敢多作,我就做「猪肉颂」;书信不敢多写,我就算算账簿;薪俸被取消,我就开荒种地; 事权被剥夺了,一日三餐总能做吧?我不仅自己做,还总结成菜谱传给大家一起做,就是菜谱也可以写得文采婓然,耐人寻味康震,2010

三、 如何展现美食的疗愈力
因为曾经历文字狱的关系,让苏轼不敢再针对时事发表看法,而书写菜谱对于苏轼而言,则成为他在压力与困境中的一种抒发与转化历程,而他不只是进行书写与创作,他还进行了实践历程。他实际制作这些菜肴并与家人和朋友们分享。也正是这个创作菜肴、制作菜肴与分享菜肴的过程,让苏轼能在这个人生地不熟、偏远且落后的黄州,重建他的人际关系网络,而这些人际关系除了让他能在如此困顿的环境中具备自得其乐的条件外,也让他对人生有新的体悟和认识。
许多人都说美餐具有疗愈性,但所谓的疗愈又是从何而来呢?Maecel Proust在《追忆似水年华》中将气味与记忆的联结有精辟的描述:然而,回忆突然出现了:那点心的滋味就是我在贡布雷时某一个星期天早晨吃到过的「小玛德莱娜」的滋味
因为那天我在做弥撒前没有出门,我到莱奥妮姨妈的房内去请安,她把一块「小玛德莱娜」放到不知是茶叶泡的还是椴花泡的茶水中去浸过之后送给我吃。见到那种点心,我还想不起这件往事,等我尝到味道,往事才浮上心头;...... 即使人亡物毁,久远的往事了无陈迹,唯独气味和滋味虽说更脆弱却更有生命力:虽说更虚幻却更经久不散,更忠贞不失,它们仍然对依稀往事寄托着回忆、期待和希望,它们以几乎无从辨认的蛛丝马迹,坚强不屈地支撑起整座回忆的巨厦(引自夏筠婷,2014)。
在文中,作者因为一个小点心而勾起童年的回忆,而文中尚未表述的,其实隐含著作者与姨妈间浓厚的情感,甚至是对于与姨妈共同生活时期的那片土地的情感。 而小玛德莱娜的气味对作者而言会在内心产生一丝的平静,或许就是因为这个味道所唤起的记忆。
无论是苏东坡或Maecel Proust,都是在困境中透过烹饪与书写来解放自我的生命,但烹饪、饮食、书写与叙事除了能够协助当事人梳理自己的生命,同时对于人际关系的互动与转变,也有举足轻重的影响。
妈妈高职毕业、个性温婉,喜欢在小厨房内做食物,我常常打开家里的冰箱就发现冷冻的鱼、肉因为塞满的冰箱没有足够空间存放而掉下来,也看见桌上饭菜过剩、火炉上的汤水总是溢满出来甚至浇熄瓦斯炉,但无法影响妈妈的习惯。一个吃番薯签
(炸番薯条,一种台湾早年一般农民与劳工常吃的小点心)长大的漂流男人遇到习于菜肉丰盛的女人总是无法在餐桌上达成共识,两人生活和兴趣的差异也导致能谈论的东西甚少,...... 直到有一天爸爸说着:「那是你妈妈从大家庭带来的习惯,甚么东西都要很多,一次都煮给几十个人吃,时代又不一样了。 」回忆就记录在那细微习惯里,穿越山上来的风,化为离人的生命之歌,却也时时提醒夫妻两人的落差。 但是,我反过来理解母亲的行为:大包小包的伴手礼是为了告诉娘家兄弟:「我过得很好」那些行为不只是习惯,也是一种意识下的行动夏筠婷,2014
这是一段出自夏筠婷论文中,描述她们家餐桌上的情况,文中虽描述筠婷父母亲之间存在着各项极大的差异,甚至连餐桌上的内容与文化也并不相同,然她父亲似乎并未嫌弃她母亲所烹煮出餐桌上菜肴的味道,而对照她母亲过年时承袭着娘家餐桌上的饮食文化,虽然常常遭到她父亲无情的批评,认为是浪费,但她父亲似乎也始终没有埋怨过餐桌上的味道,这承袭自她母亲原生大家庭的味道,何尝不是对于他们夫妻俩在生命中存在着诸多差异所形成的隔阂之下,彼此间情感联系的方式?
对筠婷母亲而言,过年回家的大包小包,似乎在向家族中的兄弟宣告:「我过得很好。」然承袭大家族而来的餐桌文化,何尝不是筠婷她母亲对自己的一种宣告。 宣告着自己仍然与在南投山中的娘家存在着某种程度的链接,同时也对自己不断宣告着「我过得很好!!」
菜肴与糕点的味道,以及餐桌上的餐点形式与文化,似乎总是能烙印在每个人脑海中,那样的记忆却也同时充满着温暖与情感,在这短短的文字中,也不难察觉餐桌上的菜肴样式、数量与生活方式,除了代表着当事人不断藉此宣告自己与原生家庭的链接,同时也联系着这对彼此充满差异的夫妻关系,只是餐桌上的味道对筠婷父亲的意义为何?我们无法在论文中得知。
朱晏珊在她的论文中,谈到她家那个家道中落后的餐桌,虽不似夏筠婷家中餐桌上的菜肴丰盛,但当中所隐含的情感底蕴却丝毫不减。在论文中,晏珊的母亲虽然总是在埋怨这段婚姻,同时也对晏珊的外婆有诸多不满,但在晏珊外婆过世之后,她母亲的一个举动,道尽了晏珊母亲对外婆的思念:
外婆有一样拿手菜--酱油面,是她的四个女儿都学不来的味道;外婆过世后,有一阵子,妈很喜欢煮这个当我们的早餐,但是,她每次都把猪油换橄榄油,圆面换扁面,到最后连味精跟盐巴都省了,就这样直接上桌,我们跟这碗奇怪的酱油面大眼瞪小眼,温醇的味道没了,吃得遍地哀嚎,嘴巴最挑的大女儿,一路从厨房煮酱油面起,嫌到吃完面还继续碎嘴两句,气得妈妈说不出话来,从此再也不煮酱油面!可是,当妈妈回外公家时,总是跟大阿姨请教酱油面的煮法,她什么都可以妥协,唯独猪油,她根本就不能接受,就像外婆的赌博习性,所以,她放弃了,让这个味道沉入记忆中
朱晏珊,2015
虽然晏珊母亲坚持不用与晏珊外婆相同的方式与材料煮酱油面,但在论文中晏珊说到他母亲后来将患有严重神经性厌食症的阿姨与她的狗接来家中照顾,这在过去对晏珊母亲而言是不可能的事。 而一道简单的酱油面,牵起她们母女二人在两个时空间的思念,也增进了姊妹间的情感,进而产生新的互动与链接。

就是这一个个藉由菜肴、美食或糕点所谈论出一个个关于自己的生命故事,相当深刻的也串起了故事主角与他们生命中重要关系人的故事,而这每一段的故事也让我看到主角们与这些重要关系人间存在着新的转化方向与可能。 而关系的转化或对关系的挂念,不也经常是一个人在面临生命困境之时,能够产生韧性甚至进而能探询困境对自我生命意义的关键与支持力量吗?对Victor Frankl是如此,在苏东坡身上又何尝不是如此?

四、 记忆中的味道是你面临生命困境的纾压管道

记得大约在十年前,跟我在台北同一个办公室的同事中有一位刚从大学毕业一年的小女生,在她报到半年后,她与交往多年的男朋友分手了,当时,身边的同事们都能感受到她的伤感,同时也听她谈起因为家人从一开始就不喜欢这个男朋友,所以即便失恋了也不敢回宜兰老家寻求家人的慰藉,但就在大家知道她与男友分手后不到两周的时间,这个小女生开始在办公室到处询问我们这群在台北土生土长的同事们哪里可以吃到「面线糊」。
当时我们这群土生土长的台北人,每个人听到后的第一反应都是「甚么是面线糊啊!?」 原来这是一种与「蚵仔面线」
(一种将蚵与面线煮成稠状的小吃,在台湾几乎随处可见)极为相似的小吃,只是面线煮得比较软烂,甚至有些接近糊状,且并未放入蚵仔而是放入小鱼干做为配料,在宜兰是非常普遍的一种小吃。 当我们听完她介绍甚么是「面线糊」之后,所有人的反应都是「那你为何不吃蚵仔面线就好?反正口感这么相似。」但她却坚持这两者味道并不相同,并且说「我现在好想吃到面线糊,因为这会让我有回家的感觉。」
一直到四年前,我举家搬迁至宜兰后,我才第一次吃到那传说中的「面线糊」,这让我想起当年的一段小故事,我也才知道原来对我们台北人而言,口感差异并不大的平民美食,对于一个从小在宜兰长大的小女生而言,竟是她在面对人生的创伤和困境时的一个重要的疗愈力量。
这种记忆中的味道成为生命困境的纾压管道,除了在这个出生自宜兰的小女生身上看到,对于前面提及夏筠婷的母亲在面对生活中的种种压力与困境时,何尝不是透过追寻记忆中的味道来抚慰自己的内心?对于朱晏珊的母亲又何尝不是如此呢?即便坚持不愿用与晏珊外婆相同的方式和材料煮酱油面,但不断尝试用不同的方式煮出相同味道的酱油面,不也是一种对于记忆中味道的追寻吗?再回看苏东坡,虽然他创作出许多的菜肴在他的菜谱中,但对于这些菜肴的烹煮方式的灵感来源,又有多少是源自于他童年时就留存在记忆中的味道呢?这部分或许有待更多历史文献的出土数据来进行分析与左证,但透过记忆中的味道来抚慰自我内在受伤的心灵或作为支撑面对生活压力的一种方式,是许多人共同的生活经验,只是这些味道要能产生心灵的抚慰或是慰藉,究竟这些味道对当事人的意义是甚么?是要经历怎样的内在转变才能产生这样的抚慰,甚至支持着当事人持续面对在生活中所面临的压力与困境?这些问题恐怕将有赖更多且更深入的当事人生命故事,来进行更深入的分析与探究方能做更进一步的了解。

 

五、品味、创作、文化与生命叙事
 

夏、朱二人的母亲藉由复刻两人外婆留在两位母亲脑海中的味道,做为自我情绪的出口,但苏轼则是用文字创作的方式,精准创作出一道一道美味的菜肴。根据Bonnet的说法,美食家的工作是藉由「物与词的相互穿透」,以文字书写,将饮食全面的文学化。于是,要领会美食文学的细致之处,关于饮食的知识和高度的文学素养缺一不可。 美食是一种对饮食的文学操作,让文字和菜肴在两个异质世界不预期的边界上亲近靠拢。 两个异质的世界,其中一个当然是饮食世界,另一个则可能是书写世界、性、戏剧或建筑的世界。 透过全面的文学化,美食家让两个异质的事物相互磨擦,产生文字/佳肴的精神火花(邱德亮,2003)。 然而,一个人记忆中的味道为何能够透过叙说成为面对生命困境时的舒压管道呢?

使两个原本不相干的异质世界相互磨擦、碰撞的操作手法,令人想起「妙语 」(witz)这种书写技巧的文学操作。妙语让两种异质的思想相逢,「就像两个友爱的思想长期分离,重拾相逢的喜悦」。美食的书写让文字与佳肴、性与饮食、建筑与筵席、名媛与品味之间产生重逢的快感邱德亮,2003。 由此我们可以得知,当我们意图透过文字精准的描述味道时,其实在描述的过程便已带出味道与我们生命中许多经验之间的关联。

傅科在他临终前的最后一个夏天写道:「让我很惊讶的是,在我们的社会里,艺术只跟对象有关,而不再与个人或生命发生关系﹝... ﹞然而,任何一个个人的生命不也都可以被视为一件艺术品?为什么一幅画或一栋房子可以是一件艺术品,而生命却不是?」至于「存在美学」的概念,傅科这样界定:「在此,应该理解成一种反思和自愿的实作(pratiques),人们不只藉此固着他们的行为准则,也藉此企图转变他们自己,在他们独特的存在中改变自己,将他们的生命创造成一件艺术作品,具有某种美学价值和符合某种风格的标准。」邱德亮,2003因此,透过味道的叙说,链接食物与自我生命经验的关联,人们亦能在独特的存在中改变自己。 因为历史性从它的总表上脱落,断裂,破碎,散落在每一件有关饮食的事物之内部;而散落的片断却在其中生根发芽,垂直深入并无限延展,各别出发成另一个的小历史/故事 (邱德亮,2003)。从朱晏珊与夏筠婷的论文中我们也知道,似乎每个人的生命出现断裂时,或许记忆中的味道是将这样的断裂及当下的自我产生链接的最佳桥梁,而当断裂的生命透过记忆中的味道而重新被自我所寻获时,所谓的疗愈也就在这个过程中产生,因此透过记忆中的味道让自我的生命产生转化也就不再是一个天马行空的想法。

参考文献:
王学富、王学成译(2013)欧文・亚隆的心灵地图
原作者:Ruthellen Josselson 。台北市:心灵工坊。

朱晏珊(2015)。大女儿办桌--一个心理工作者的土地生成之路。辅仁大学心理学研究所硕士论文。
邱德亮(2003) <十九世紀美食政體>(Le regime gastronomique au 19eme siecle),发表于「靠文化(By Culture)」学术研讨会,台北:东吴大学。 <十九世紀美食政體>
夏筠婷(2014)。大脚行—从女性足部叙事谈家族身体与行游。辅仁大学心理学研究所硕士论文。
康震(2010)。康震评说:苏东坡。新北市:木马文化。

 

2017年08月23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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