谈创伤

 

所有在世的创伤都可追溯为一个源头,即出生的创伤。胎儿在母腹中是海洋般的万有具足的状态,无需努力,不需付出,甚至无需呼吸,一切都由母体源源不断地提供。此时的生命,于母体、天地互联,TA的发育生长,全然遵循大自然的奥秘,没有人类懂得它们以怎样的内在规律运行,母体承载它们,提供必要的生存土壤和材料,除此之外,它们以生命的意志自行运转。子宫为它们而生,整个母体世界为它们无以伦比的降生做准备,如同地球围绕太阳。

 

当一个胎儿在母体中准备降生,他将首先经历一连串的刺激和被迫的适应:产道挤压,冷空气刺激,脐带割裂,必须自主呼吸,必须学会用力吸吮,接受各种医学人工检查,抽血化验,打防疫苗......这个生命便从圆融具足、无欲无求的美满状态跌落入一个充满危险和痛苦的尘世,妈妈的子宫是离天堂最近的地方。然而从母体坠地,失乐园的体验开始。这个分离创伤将贯穿人的一生。我们终其一生都试图在人间寻找或创造一种母子融合的完美再现,试图努力地重回乐园,恢复事物的古老孕育状态。我们会通过以下一些方式努力重演早期融合感:蜷缩在摇椅或窝在沙发里,滑滑梯,拥抱,与他人不分彼此地相恋,沉浸在音乐的浸泡中,孕育灵感,通过各种方式获得“天人合一”式的体验,热爱海洋,浸泡在游泳池里,蜷进暖暖的被窝睡觉,沉浸在阅读的体验里,走进另一个人的内心深处,让另一个人走进自己内心深处......

假如生命保持在未出生的状态,或者保持在未萌发的细胞状态,分离便不会存在,分别也不存在,细胞遵循大自然的生命运行规律,变化消失再转化,没有适应生存的压力,便没有创伤,也没有发展的动力。

 

创伤并非源自原生家庭,而是植根于有机体生命的起点。

弗洛伊德认为:所有有生命的物体都有一种最普遍的努力,即努力回归到无机世界的平静状态去(涅槃原则)。也即死本能。

死本能是随着无机物质开始获得生命而产生的。也就是说,从生下来那一天开始,死亡的本能就伴随着我们,一切的威胁,压力,痛苦都源自于此;同时,一切对抗死亡,舒缓焦虑,延长生命和谋求快乐的努力也都源自于此。我们一方面孜孜以求名利,一方面渴求心灵的宁静,一边高歌生活,一边非常想死。生死相依,交替呈现。

 

弗洛伊德认为:死本能是施加趋向死亡的压力,而生本能则施加趋向延长生命的压力。

 

死本能产生于无生命的物质开始拥有生命的时候,它们想要回复无生命的状态。

一切有机体的本能都是保守性的,都是历史地形成的,它们趋向于恢复事物的早先状态。有机体的发展现象必须归因于外界的干扰性和转变性影响。原始的生物一开始并没有要求变化的愿望,如果环境一直保持不变的话,它会做的就仅仅是不断地重复同样的生命历程。

任何一个被如此强加给有机体生命历程的变化,都被那些保守的机体本能所接受,并且为了更进一步地重复将其保存起来。因此这些本能就会给人一种具有欺骗性的印象,仿佛它们是一些趋向于变化和发展的力,然而,实际上它们只是想通过新旧两种途径来寻求达到一个古老的目标。

所谓的强迫性重复,就是这种有机体生命中固有的一种恢复事物早先状态的冲动,而这些事物是生物体在受到外界干扰力的逼迫时不得不抛弃的东西。”(弗洛伊德《超越唯乐原则》)

 

作为有机体的一份子,我们借父母而来,所有成长过程的变化和创伤也借他们呈现,父母和原生家庭环境不过是呈现了包括他们在其中的生命面貌。他们也是大自然有机体的一份子,从他们呱呱坠地开始,他们也必然地携带着人类所必然遭遇的分离创伤和生存压力经历生活的全部过程。因为他们是我们的父母,所以在我们个体的世界里,他们必然代表了我们的生存环境,也使我们遭受痛苦和打击,他们充当我们生命创伤的第一代背锅侠,原生背锅侠。之后还有许多背锅侠:糟糕的学校环境,糟糕的幼儿园老师,糟糕的同学,糟糕的学习压力,糟糕的恋人,糟糕的工作,糟糕的领导......

 

我们的生命借父母而来,创伤也借父母而呈现,仿佛是母亲生下了我们,因而是她让我们蒙受饥饿,不给温暖,没有更好地照顾我们。仿佛是她欠我们一个幸福圆满的幼年乃至童年。可是,大自然所有的生命都借由母体而来,母体本身亦然。往上追溯,谁欠糟糕的母亲一个圆满无创伤的童年呢?是祖母吗?糟糕的母亲是由不够好的祖母抚养大的,那不够好的祖母呢?祖母的母亲呢?一代代地追溯上去,是无穷无尽,无解的乱麻。

  

我们与父母之间本无关系,是经由相互借贷,相互纠缠相互埋怨,才有了关系。我们借父母的平台立足发展,父母借我们重新体验历史和未来。这相互的借贷和使用,既可以是现实的,客观的;也可以是心理的,象征的。我们终其一生借用其他客体来镜映自我,满足投射,实现幻想,互相配合。在之后一连串的借用当中,我们也终将渐渐明白,我们与父母的关系,也是如此。

 

死亡的意义---必死的躯体和永生的胚质

 

 

当一个人认为自己的创伤和痛苦没有被得到承认和修复的时候,对父母和神的怨念会生生不息,他便会一路追溯上去,合法讨债。向应该对他人生幸福负责的父母讨债,大多时候,这个过程要在内心层面展开,毕竟现实中,父母有可能道歉,或道了歉但你仍然觉得不够;或是父母早已去世,讨债无名;或是父母压根不可能道歉等等。但在内心历程中,你一直在怪罪他们,找到了父母——这个你人生苦痛的源头之后呢?你会不会想要明白,为什么你的父母当你如此如此对你?他们是真的生来邪恶还是另有原因?在你内心对他们的人生有了一定了解之后,你也许会发现,一个毒打你的父亲,在他小时候也被毒打过,或是一个冷漠的母亲,在她小时候从来没有被好好对待过,一个原本恶魔般的母亲,随着你对她的了解,你发现她其实是个可怜至极的幼儿......你或许会开始迷茫,到底谁该为这一切负责?又是谁让你的父母成为这样的父母?你回溯你的外公外婆爷爷奶奶,你会发现他们的命运更加艰难,也许经历过战争,一定经历过自然灾害,体会过贫穷带给人的绝望......再往上,你将不可避免地发现那个时代的一些共同特征:贫穷,战乱,生灵涂炭。这个时候,你的视野内看到的不再仅仅是你的家庭悲剧,你不得不看向更远的视角,你看到了那个时代的悲剧。带着这个越来越远的视角,你一定会发现,你的家族,你的家乡在历史变迁中的阵痛和悲哀,你看到你所属的女性群体的历史性命运和不公,你不由自主地会思考女性作为一个整体群体的命运和处境,你会开始痛恨对女性的压迫及男权的腐朽,然而你会开战吗?你会开始了解你的父亲,而伴随着你父亲、姥爷、爷爷的理解和了解,你会开始理解男性的苦痛和悲剧。你会看到在生存的战役中,你的爷爷和父亲,经历了多少的磨难和无人可知的恐惧,你会为你的父亲而落泪,为了他曾经历的苦难和创痛。理解了你的父亲,你也理解了男性的处境。你不得不看向更远的背景,看着诸多悲剧的源头在哪里。

 

于是,你通过你的母亲和父亲,看到了众多的父母和他们的家庭,看到祖祖辈辈,看到了你的整个民族,你的国家,看到你的国家经年的战乱,数百年被欺压的历史,看到你的国家所有美丽璀璨的文化是如何被摧毁,你会升起愤怒和悲伤。但是你会恨日本人吗?你会从此痛恨那些仇敌而归咎于一个曾经的敌国吗?你也许会继续看,看那个曾经的敌国,看到它的历史和发展,看到两颗原子弹是怎样将它的国土几乎夷为平地。你会看到世界的发展历史,看到二战后的满目疮痍,看发生在其他大陆的故事,看过去发生的故事,看罗马的兴起和衰落,看一千年黑暗的中世纪统治......你几乎终于明白,在战争和苦难面前,并没有赢家。

 

然后你看到整个人类历史的悲剧和命运。动物的世界又会好到哪儿去呢?你的视角慢慢扩大,你看到大自然和宇宙的历史,看一个星球的形成与毁灭,看地球生命从有机化合物开始,凝聚成一个类蛋白微球,真正地进入创世纪。然后经历海啸,地震,火山爆发,一种生物灭绝,另一种更适合当下生存条件的生物诞生,每一次的地震都带来一次生物的大灭绝和复苏,生生死死,循环至今。

 

你不得不发现,所有的毁灭都伴随了新生,正如生存着的必然伴随了死亡一样。你发现你的创伤源头若从外部来追溯,将无穷无尽,没有尽头。你意识到外部的现象不能解释你内心的体验。当你在外部表象无论如何找不到终点时,你便必须换一种途径,寻找一个更普遍更基础更本质的原因。你不得不从内部开始寻找。

 

你发现繁荣华丽的人类科技解决了许多物质的问题,让我们投身入客观的世界中,在二分的世界里更强大便捷,但智力的发展从未解决一个根本问题:生与死的问题。生命意义的问题。

你必然从另一条路出发,从生与死的内部出发,从一粒微生物蛋白球的内部出发,从内部的冲动出发。

 

对“创伤”概念的执迷可能源于一种潜意识幻想:所有我们的不幸都一定有个切实的源头对象,若消除这个对象,则幸福快乐必然来临。这是对生命无常之真相的防御。

 

当我们渴望一个拯救者,一个全能神,一个尽头的奇点,一个完满的解决方案,一个拯救我们与苦难之中的理想父母的时候,反映的恰恰正是我们此刻的脆弱和无助,无助和脆弱的孩子都需要强大的父母来保护他们,照顾他们。这全能的父母的形象便是成人时信仰的上帝或神。人类的脚步在哪里停止,上帝就在哪里出现。孩子在哪里哭泣,父母就在哪里出现。孩子的无助和对无助的恐惧造就了全能父母的幻象。在浩瀚的生命面前,人总是脆弱无助的,因此放弃对强大神祇理想父母的渴望,实在是很艰难。

 

所谓向着更高阶段的发展其实是有机体适应外部作用力的结果。人类婴幼儿时期的本能愿望注定无法完全满足,比如试图将母亲吞噬的愿望,破坏母亲内部的愿望,彻底将双亲占为己有的愿望......这些早期的本能为了婴幼儿的整体生存而被压抑下来,这些被压抑的本能从不曾停止对完全满足的追求,在后来的发展过程中,这种对本能满足的追求使人们不断地寻找对原始体验的重复,由于原始欲望的完全满足(回归母体涅槃状态)已经不可能,人们便通过各种替代的,象征的方式将其升华,从而造成了人类文化历史发展的繁荣。所以才说,文明起源于本能的压抑。外部的发展和完善,正是生本能在寻求满足时所遭受的挫折以及对消除这些挫折的努力。

                            

 

 

让我们想象一个尽可能最简单结构的生物体,将它作为一种易受刺激的物质的一个未分化的囊。于是,它朝向外部世界的表层从一开始就会分化,并将成为一个接受刺激的组织。

对于易接受刺激的皮层的有生命的囊,它的一小部分是漂浮在拥有最巨大能量的外部世界中间的,而且如果它没有获得一个抵抗刺激的保护的话,它将会被那些能量产生的刺激杀死。为了保护生存,它最外层的表层不再是有生命的物质,而是一定程度上变成无机的,因此就变成抵抗刺激的特殊包裹或薄膜来起作用。结果就是,外部世界的能量只有以自身原本强度的一小部分才能进入这个保护层之下的有生命的皮层中。最外层,即保护层一直努力保护所有较深层的组织免于死亡。对于有生命的机体来说,防御刺激是一种比接受刺激更重要的功能。”《超越唯乐原则》

 

魏斯曼将生物体区分成了必死的和永生的两个部分,必死的部分是指狭义上的肉体,也就是躯体,只有这部分才会自然死亡。另一方面,生殖细胞则潜在的永生的。因为它们能在某些有利的条件下发展成为一个新的个体,或者,换句话说,能够用一个新的躯体来包裹自己。

单细胞的生物是潜在的永生的,死亡是多细胞生物才有的事情。死亡与生殖同时发生,到了一定时候,有机体内部老化萎缩,死亡便是一种适应的权宜之计,死亡保护了潜在永生的胚质。或者我们也可以将躯体和胚质看成是人类的肉体和精神的关系。肉体必然的死亡和精神潜在的永生。就这个层面而言,死亡是一种适应的结果,是一种对无限生命的保护。

 

人的耳朵只能听到一定波段范围的声音,皮肤只能承受一定程度的疼痛和冷热刺激,一旦刺激过大,我们就能感知到危险从而迅速离开或处理刺激,以免于受伤。晚期糖尿病人会发展为肢端神经末梢坏死,即皮肤感觉器官失去作用,感觉不到疼痛冷热等刺激,以至于置病人于更危险的境况当中,由于感觉不到任何刺激,一个亲戚就这样无意间将脚伸至烤炉附近而导致整个脚部完全烫伤溃烂,不得不做了截肢手术。

 

另一个常见的体验是,如果我们的皮肤被尖锐的物品划破,那么围绕这个伤口,白细胞会立刻被激活并增殖,随之伤口周围会分泌大量组织液形成结痂,以重新覆盖伤口,保护机体免受二次损伤。伤口处会经历一次皮肤组织的重生,新的皮肤生长出来,旧的结痂组织老化脱落。一个外来的伤害会激活机体的免疫系统,使它应激性地运行活动,调整策略,更高效地保护机体安全。在人的一生中,跌打损伤必定存在,这些损伤都是我们在探索世界、适应外界的过程中造成的。一岁的娃娃学走路,哪一个没有摔倒过?每一次摔倒都是一个警示性的边界保护:这个姿势不对,有危险。摔得多了,身体的平衡才会慢慢建立,对身体的控制能力会逐渐增强,为以后发展出跳跃奔跑的能力打下基础。

 

生命的成长注定是被创痛推动着,没有完美的环境,只有不断地适应。

日本禅宗的“不生”概念是对死亡的一种接纳态度,或者是,对万物原本状态的接纳态度。禅师的弟子问禅师:开悟前和开悟后有什么区别?禅师说:开悟前,吃饭,做工,睡觉。开悟后,吃饭,做工,睡觉。

 

 

有的树生长在肥沃的平原,长成参天大树,华亭如盖;有的树生长在贫瘠的悬崖,低矮而苍劲;有的树生长在半山腰的岩石缝隙中,每一次生长都极尽扭曲,歪歪斜斜。人以为在岩隙中的树经历了重重苦难,命运多舛。树并不这么想,它只是生长。

 

它沿着石壁的缝隙汲取有限的水源,由于要伸向阳光,它渐渐长成塑造它的石缝的样子,盘根虬结,枝丫怪异。但你不能说它是别的东西,它不是岩石,不是峭壁,也不是空隙,你不能否认,它仍然是一棵树。

 

它遇到石壁,就沿着石壁生长,遇到栏杆,就贴着栏杆长,枝干被砍断,就在断裂附近继续萌芽。你说它命运多舛,而它只是生长,风来沐风,雨来栉雨,太阳出来就吸收光线,遭了雷劈就断枝散叶。一棵树的命运或意志,就是成为一棵树。

 

十七世纪一位日本禅师留下一首和歌:

“当我们活着,做一个死人,彻底死去;然后如愿而行,一切尽善。”

                                     

                                       2017/9/1

2017年09月01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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