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无法言说的秘密

——浅谈心理咨询中与“羞耻”的工作



 

羞耻感对于我们每个人都很熟悉,我们常常因为“不好意思”、“太丢脸了”而不去行动,把机会白白“让”给了那些“厚脸皮”的人,徒留遗憾、羡慕、嫉妒给“自卑”的自己同时,那些让我们感到羞耻的事情常常也难以启齿,甚至也不愿意回忆,直至渐渐“遗忘”羞耻的体验是十分难以承受的,有的人宁愿去忍受说谎带来的不安,也不愿承受因觉得自己不够好而带来的羞耻感所以,我们不仅会把与羞耻相关的事件压抑进潜意识,甚至还会把羞耻体验本身从意识中分裂出去,即很多人呈现的毫无羞耻感。
羞耻的议题不仅仅与个人成长经历和家庭环境有关,也与社会文化背景息息相关,试想一位同恋性者生活在一个更认同异性恋的群体环境中,那么这位同性恋者会如何面对呢?他很有可能对自己的同性恋身份不认同,却迫于压力结婚生子,同时对自己对同性的性欲望有巨大的焦虑和恐慌感;他可能无法选择与一个不爱的人结婚,也无法忍受家庭和社会的“谴责”而选择孑然一身;他也可能大胆地选择自己爱情,与同性爱人生活在一起,但极有可能是秘密的生活……在这些情境中,羞耻如何影响了一个人的选择呢?某种程度上,羞耻可以被定义为——反映了理想自我(我期望我自己的样子)和现实自我之间的差距,几个月大的婴儿可能就会出现羞耻感,其原因是缺乏自尊,心理学家也提出了两种形式的羞耻:原初羞耻和次级羞耻。

 

原初羞耻(primary shame
在生命的第一年,随着与抚养者的互动,婴儿的自体逐步凝聚、稳定,并发展出一个“完整的人”的感觉,这一阶段也围绕着信任与依恋的议题。我们可以从3个月的婴儿身上就可以观察到——在试图得到母亲的关注而未果时,他会退缩、低头及凝视,Nathanson提出这是羞耻的一个基本形式,即“原初羞耻primary shame”。原初羞耻是一种渗透到最深层次的自我体验,经常是无意识的,无法忍受的和隐匿的,原初羞耻也称为自恋性羞耻——指向自我意识的所有面向,是与精神结构相关的核心情感。
Kohut为代表的自体心理学家们对这种羞耻感更为关注和重视,当婴儿在寻求抚养者回应时(通常在1岁前),如果获得的回应是不同调和缺乏理解的,婴儿会体会到强烈的挫败感,渐渐地就会泄气、退缩和撤回,显然他的自体感受是弥散的、脆弱的。这类婴儿成年后也很难向他人表达自我需要,甚至完全否认自己是需要他人帮助的,自己可以搞定一切,因为一旦表达需要就会激活内在深深地羞耻感。
显然,婴儿是无法承受这种痛苦体验的,原初羞耻通常通过否认或解离的方式被驱逐进潜意识了,即这类婴儿在长大后是体会不到羞耻的,但常常会产生一些症状和行为问题——包括社交障碍、物质滥用和成瘾、性变态或性恐惧等,也会受困于依恋问题——过度依赖或疏离。他们会觉得自己是异类、有缺陷的、微不足道的、肮脏的和无价值的,这些都与深层的羞耻感有密切关系。Morrison曾在《Shame》一书中提到:愤怒/暴怒、蔑视、嫉妒、退缩和抑郁都是作为羞耻的防御性情感的。

 

次级羞耻(secondary shame
更多的心理学家认为羞耻始于生命的第二年,即Erikson称的“肌肉-肛欲”期,婴儿通过进一步协调肌肉和大脑的心理过程,逐渐获得自我控制感和自主性。这个阶段的孩子一个主要任务就是接受如厕训练,在正确的地方排便会受到赞许,不小心便便在其他地方,或自己的裤子上就会被斥责,他知道自己犯了错,并因此感到羞愧。Erikson也自然地将羞耻与这个阶段相关联,即羞耻与一个特定的行为或品质有关,是可以觉察到的,被称为“次级羞耻(secondary shame”,也就是我们平时说到的狭义上的“羞耻感”。
这个阶段的孩子已经可以区分出自我和他人,羞耻感是一种由他人影响并施加的,但仍然是一种内部的主观体验,无法完成任务、不能胜任、难以达成他人(包括自己)的愿望和期待,以及不成熟的自我形象都与羞耻感密切相关。这些令人羞耻的理由不同于早年“原初羞耻”带来的绝望感和自我各个面向都遭到羞辱的感受,仅仅任务上的失败可能还有希望快速修复,可无处不在的价值感缺失或永远无法把事情做好的感受却是很难修复。
“肌肉-肛欲”期的一个重要议题是内化父母权威以形成“内在超我”,与养育者互动的现实焦虑也成为了之后“道德性焦虑”的前体。内在超我越严苛,体到的内在的道德评判,——“应该”、“不应该”也越强烈,一旦做了“不应该”的事情,除了会进行自我谴责,还因此激发了非常强烈的羞耻感。为了避免这种痛苦体验,他们会非常严格地控制、约束自己——谨言慎行,一丝不苟,希望一切有秩序,难以释放情绪情感,也很难享受自我。“社会文化”意味着更大范围权威和道德约束,影响也更广泛,那么个人羞耻议题敏感的人也更会深陷于此。
即便次级羞耻是可以在意识层面体验到的,但也并非那么容易让我们承受,羞耻以及与羞耻相关的事情常常会被压抑进了潜意识而遗忘很多人也会“合理化”羞耻感,当一件事情没有做好时,他们可能说“是他人的错”,或者宁愿说是自己“懒”、“拖延”,也不愿意去体验失败后的羞耻感。在咨询中,来访者“羞于启齿”是常态,而他们提出的“困惑”背后常常就是深深的羞耻

 

如何在心理咨询中围绕“羞耻”进行工作
我们与羞耻感的工作思路,就是寻找那些“隐匿的羞耻”,包括与羞耻相关的事件(来访者的秘密),既有意识中的,也有潜意识中的。一些自我评价性的词语,如一文不值的失败者异类阴险小人、“不被关注”、可悲的可笑的都是与羞耻相关的语言,当他们出现在咨询对话中,咨询师就要去思考、寻找隐藏的羞耻感。但是,临床与羞耻的工作绝非如此轻易,需要咨询师极其细心,并且是非常漫长的,需要以牢固的咨访同盟和咨访间的信任为基础。
与原初的、无法忍受的羞耻工作时,从自体心理的角度来看,咨询师为来访者提供自体客体环境支持,逐渐提升他的自体凝聚性和自我功能,使来访者能够容忍在探索过程中由于面对自己的矛盾冲突引发的焦虑感,这个过程注定要非常缓慢、巧妙地进行。当羞耻感从无法忍受(无意识的,否认的)变成可以忍受的(意识到的,接受的)时,但并不代表立即就可以针对这些羞耻以及与羞耻有关的事件进行揭露工作。揭露秘密的危险程度取决于来访者的羞耻感和/或随之而来的恐惧的强度,对这种强度的评估成了羞耻分析工作的主要挑战之一。作为咨询师,除了要考虑当揭露来访者的秘密时他是否会崩溃,还需要考虑在提供解释时,是否可以让他如释重负,这也正是心理咨询工作的艺术所在。在羞耻感完全呈现时,咨询师依然还要保持耐心和同理心,接纳来访者那些所谓的导致羞耻的信念,最后,也需要对那些自我假设,以及当秘密被揭露时所预期的后果进行温和质疑。值得一提的,在咨询中我们在对羞耻的体验进行命名时,也是非常细致与微妙的,有时甚至需要选择性地拆解那些引起羞耻感的秘密。


参考书籍:
1.《自体心理学导论》,Peter A. Lessem著;
2.《New Developments in Self Psychology Practice》,Peter Buirski and Amanda Kottler著;
3.《精神动力学咨询与治疗的精要——再现往昔》,Michael Jacobs著。

 
2018年09月14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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