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有什么自由,不过都是欲望着他人的欲望----观《影》后感

  在对整部电影从导演到演员都没有任何一丝多余的热情和期待的背景下,我观赏了张艺谋的新作《影》。颇有些意外,这部片子竟然让一个麻木迟顿的中年妇女看完以后有些无法言说的触动和阵痛,进而生发出某种重新回味和咀嚼的欲望。 


  这部在55届台北金马影展获得诸多提名的影片,其实讲述了一个很简单的关于替身的故事。但毫无疑问张艺谋在整部电影开场不到10分钟已经用极具中国古代美学象征的视觉效果完成了感官上的高峰体验。

  区别于他过去对诸多作品饱满浓烈的色彩运用,他在这部影片里彻底抛弃了曾经一贯的浓妆艳抹,而仅仅用黑白灰三色作为主色调,仿佛一部黑白古画电影。用如此性冷淡的颜色成功讲述了一个关于欲望的故事是极不容易的。黑白之间导演极其大胆的采用了创意的宫殿设计,虚实交错的字画屏风,远处轮廓完美层次分明的连绵山川,象征着阴阳转换的太极图,以及每个角色的衣袍上流动着的若隐若现的中国水墨画。美到窒息美到让人几度出戏。

  就如同阳在等待阴的克制,美在等待逝去,混沌在等待边界,压抑在等待释放,死亡在等待欲望。看似完美的江南水墨图也似乎冥冥之中在等待殷红的血光。   

  主人公本无名,8岁时因为相貌酷似子虞被带入府中里秘密囚禁,严酷训练而不见天日。被子虞取名境州。一是因为他出生在境州,二是因为收复境州是子虞的一生所求。于是这个名字似乎很早就预示着境州肩上背负着沉重的他人的欲望之石。这个从8岁开始就被禁锢灵魂和身体阉割掉自我的男孩,想必最痛苦的事情莫过于长期分裂的自我认知带来的“我是谁”的激烈冲突。这个冲突在子虞真正病卧四面楚歌不得不派影子“出征”的一年里达到巅峰。他刻苦习武练琴,模仿着子虞的一颦一笑,连胸前刀伤都必须感同身受。在外他钻进他人的人格黑洞里体验着万人之上的权利和强烈的存在感,对内卸下面具后却清晰而无力地瞥见自己卑微的地位和被奴役的残缺人生。    

  可是至始至终比躯壳更吸引他的是子虞的夫人小艾。这个像母亲一样善良温柔充满悲悯的女人,仿佛一股清冽的甘泉流进他干涸的身体里。小艾就是他梦中的阿玛尼,她如同在每个黑夜里伴他入睡的斑驳跳跃的烛光,是支撑他熬过漫漫虚无和黑暗深渊的信仰。在这个女人的镜映里,他自我的碎片一点一点在建立,拼凑和确认,他被掏空的沉睡已久的身体开始萌发出自己的欲望。他第一次发现在她眼里自己不是低贱的草芥,不是替代不是人影不是傀儡。她坚定柔和地告诉他:你就是你自己,你从哪里来,你要去哪里。临行前,他无不惶恐地悲泣:没人在意诱饵的死活。她直视着他说,我在意。

  对一个孩子来说,在妈妈眼里不断地得到自己是独特的美好的全能的确认和承认,是孩子获得一个健康自恋和自我认同的最原始最重要的土壤。    

    于是第二天,他带着她“在意”的余音和她身体的余温无怨无悔地踏上赴死之途。他撑过了无人能过的杨家三刀,如果说前三刀他为都督而战,那么三刀之后我觉得他是为自己而战!为了能活着回到母亲身边。这个血气方刚的男人,内心迟迟不能放下的,依然是修补8岁的自己和母亲的离散之伤。

  故事的女主角小艾,是都督子虞的夫人。她美貌贤淑武艺双全知玄学懂谋略,连沛王都敬重她三分。电影的一开始小艾卜卦:这卦至刚至阳,没有女人的位置。在那样一个男权社会里,女人即使有勇有谋也不过是男人们政治权利争夺中的战利品和牺牲品。哪怕在子虞借影子试图击败杨将收复荆州喧宾夺主的过程里,小艾也不过是辅助自己最终为王的工具之一。某种程度上来说,她亦是戴着“都督夫人”这个人格面具度日的无法拥有自我的人。这个共同的身不由已的命运也是后来两个孤独灵魂逐渐靠近彼此的必然原因。

  境州的到来不可阻挡地在她看似沉默平静的心湖里溅起水花。境州没有野心,他白天斗智斗勇成功地骗过所有人复制着子虞的一言一行,夜里却点着蜡烛,瑟瑟发抖地蜷缩在角落里像一头受伤的小兽。  

  他在她面前如此真实脆弱不设防,有血有肉有情义。他跟她讲述自己的历史,在被秘密囚禁时独自面对无尽黑暗的崩溃和恐惧。他毫不掩饰自己对她的爱恋和渴望,她是他留下来甘愿忍受苦痛折磨的希望之光。她第一次看到自己的情欲如昙花般盛开。她何尝不也在他清澈又深情的眼目里感受到自己作为一个完整的女人的存在?看似打破禁忌的阴阳融合实际上也暗喻了某自我意识牢笼的打开和冲破,极权之下涌动着无声的反抗。

  整个故事的反转出现了。在境州用自己的血肉之躯完成了使命之后,他依稀凭借记忆找回老家,却悲恸地发现他一直以来魂系梦牵的老母已被刺杀而自己此刻又即将落入更大的圈套之后,他重新回来了。我们无法想象这个过程里他的内心经历了怎样的山崩地裂惊涛巨浪一般的生死挣扎,他已没有退路,却仿佛瞬间长大。他沉着冷静地坐回都督的位置上,不再害怕不再孱弱不再依靠,他跳出两权相争的漩涡,异常果敢残忍地杀死了子虞和王,颇有弑父的意味。同时也仿佛让观众看到一个男孩成长为一个男人所需要越过的鸿沟和付出的代价。即从心理上割断对母亲的依恋,认同父亲然后打败父亲,成为自己。

  他走出宫殿的一刹那,过去的境州已死。新的境州是谁?事已至此,他被推上更大的历史舞台,最终能找回自由做回自己吗? 

  拉康说,主体都是他者的欲望。其实不难看到在境州漫长的被子虞训练和驯化的过程里,他早已不可避免地卷入他者带来的自我构建系统,精准地模仿和认同一直在发生。尽管他最终杀了这个象征层面的父亲。或许他从此取代子虞的位子,或许他趁机登上沛王的宝座。或许他成为下一个王上位的踏脚石。人生中最大的悲剧在于“你以为是你自己的需要和选择,其实从来都是他人的欲望的衍生。”    
  荧幕上的影子如此,荧幕下的每一个平凡的你我他呢?  

  从电影院走出来的时候,月光皎洁,夜黑风高。脑袋里挥之不去的是小艾在片尾的最后一个镜头,她颤抖着如惊弓之鸟一般飞奔到宫殿门前,窥视着门外的世界,眼珠瞪得快爆裂开来。门外棋面变幻莫测风起云涌,仿佛正酝酿着新的权利更替。欲望之火依然在四处蔓延,生生不息,虚无美丽。
2018年10月04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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