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为什么会将精神和心理问题污名化?

 

一直以来,精神与心理问题的污名化现象十分严重。媒体容易粗暴地将一些行为归因于当事人的精神与心理问题,而忽视背后更错综复杂的因素。大众也容易对精神与心理类问题以偏概全。

最可怕之处在于,无论那猜疑、嫌弃、不信任的目光是来自他人还是自己的内心,对精神和心理问题的歧视、偏见与污名都会阻碍我们直面问题,使我们被伤害的更久——这也是今天要谈论的主题:我们为什么会将精神和心理问题污名化。

—— J 室长

 

文|犀犀张 简单心理内容实验室

编辑|简小单 简单心理官方编辑

 

有这样一种病。在相当长的时间内,「被理解成一种偏执:是意志的失败,或是情感过于强烈。不过,不管如何令人望而生畏,它总能唤起同情。……患者被认为是十分脆弱、充满自暴自弃冲动的人。十九世纪以及二十世纪初的医生们致力于使患者恢复健康,他们开出的处方是:宜人的环境,远离压力和家人,健康的饮食、锻炼,以及休息。」

 

听起来耳熟么?这究竟是什么病?抑郁症?焦虑症?反正是什么心理疾病吧!

 

答案可能令你惊讶:这是肺结核

 

这段对于结核病的描述,来自苏珊·桑塔格最初于 1978 年发表在《纽约书评》上的,《作为疾病的隐喻》。1964 年,她在几篇有关疾病的隐喻的文章里,将「疾病的隐喻」作为反角,试图「将鬼魅般萦绕在疾病之上的那些隐喻影子进行彻底曝光,还疾病以本来面目」

 

除结核病外,她关注的另一个疾病是「癌症」。事实上,「抗癌斗士」作为英勇正面的形象的日子,远比人们想象的要短。在更长的时期里,癌症一方面被视作野蛮、邪恶的化身,另一方面,癌症患者被人们带着怜悯的意味,居高临下地将他们视作失败者。

 

尽管在今天,研究者们也发现了情绪、压力与癌症等诸多身体疾病(而不仅仅是精神心理疾病)之间的关系,但在上世纪七十年代,大量向公众科普「癌症与痛苦情感」的文章可能就不那么客观了。

 

例如,在《你的人格会致你于死地吗?》这篇文章中,作者写道:「简而言之,癌症患者是些低速挡的人,很少受感情爆发之害。从孩提时代起,他们与父母就有一种疏离感。」另外一位德州的放射学家则把癌症患者描绘成具有「强烈自怜倾向,而其建立和保持有意义的关系的能力却显然残缺不全」的人。

 

尽管癌症确实和情绪有关,其关系也绝不能这么简单粗暴地定义、归类,更不能因罹患癌症就将患者人格打上消极的烙印——这一点,如今已对癌症有了更深了解的大众,都心知肚明。

 

然而,今天,类似「结核病」和「癌症」这样被污名化的疾病依然存在。但它们的名字,现在是「抑郁症」、「双相情感障碍」、「精神分裂症」,等等。

 

 

大脑之于人类的意义,终究还是与别的器官不同。人类的自我意识,是我们用于区分自己和其他生物的特质。所以,承认大脑的「不正常」,似乎就等于承认心灵「不正常」,这可不如承认「肺坏掉了」那么容易,而是一种彻底的否定。

 

于是,精神心理问题导致的伤害「一石二鸟」:首先,是对认知、情感、行为等的直接影响,使人们行为能力受损;另一种伤害,来自社会与自我的歧视、拒绝,甚至个人身份由于「污名化」而破碎。

 

而在为精神心理障碍去污名的路上,有时,我们会陷入两难的境地。

 

1. 被科普了一点点,偏见反而更深?

 

人类不善于处理那些模糊不清的概念,故而倾向赋予其意义。早期,人们认为精神健康问题的原因是「着魔」或者被「附体」了,在知识荒芜的时代,这让人们小心翼翼、恐惧和歧视这些「不正常」的人。

 

医学教育试图通过普及精神疾病的生物学病因、病理,消除对患者人格、性格的不当解读,让大家逐渐接受「让抑郁症患者‘开心点’,就好像告诉糖尿病病人,‘让你的胰岛振作起来’一样荒唐」的概念——与消除对肺结核和癌症等生理疾病的歧视的路径差不多。

但事情并不像人们所想的那样。研究发现,关于精神问题的生物学归因,反而会增强污名化 (Read & Harre, 2001)。

 

一些心理学家认为,这些医学模型暗示精神问题与身体功能受损等同,导致他们被贴上带有偏见的标签,例如:「疯子」脑袋坏了,无法在社会中正常运作,「精神病怎么还能考上大学」;同时,医学模型下的诊断标准是较为粗暴的归类、打标签,并没有将每个遭遇精神问题的人当成独立的个体分析、对待——而这种归类也会渗透成为大众歧视的一部分。

 

同时,针对病症的描述,在大众知其一不知其二,以及媒体的以偏概全的放大下,常常会加重人们的偏见及刻板印象。各类有失偏颇的媒体报道,或电影中描绘的精神疾病,通常非常脸谱化,甚至将有误的症状、病因和治疗方法作为其特征。

 

一项对 1990 ~ 2010 年间的英语电影的分析显示,大多数精神分裂症的角色展现出了暴力行为,其中三分之一的暴力涉及谋杀,四分之一包含自杀。除暴力外,另一项关于电影和出版媒体的分析发现,对于精神疾病的偏见定义还包括:他们对这个世界持孩童的理解水平,常感觉惊讶;他们需要对自己的病负责,因为他们性格孱弱。

 

这些「脸谱」条条戳中了研究者 Chris Crandall 在一项对精神疾病污名化的研究中,列出的三个直接影响一种疾病被「污名化」的维度:

  • 责任度(Responsibility):大众认为个人应该为其罹患的精神疾病承担多少责任。根据韦纳(Weiner)提出的归因-情感-行为模型,人们认为患者应承担的责任越大,则越容易产生负面的结果,引起愤怒或其他消极情绪,逃避、惩罚对方,而不能产生同理心和协助。

  • 危险度(Danger):危险表示在何种程度上,人们认为精神病患者会对自己产生威胁。其结果,当然,是越感到危险,偏见就越强烈。

     

  • 罕见度(Rarity):大众认为某种精神疾病有多罕见,也会影响污名和歧视的强度。

在「罕见度」这一点上,Crandall 没能给出进一步的解释。但或许,研究者 Ditto 和 Jemmott 所做的关于生理疾病的研究结果可以给人们一些启示:人们认为一种疾病越不普遍,便觉得它越严重。再一次的,这可能源于人类面对自己不了解、神秘的事物时,所产生的恐惧。

 

所以,当涉及大脑的疾病比其他器官疾病更复杂、又更易遭遇歧视时,人们需要更多的医学普及——不是仅了解一点点,因为,那甚至可能造成更深一步的偏见与歧视。

 

 

2. 大脑病了,整个人还会好吗?

 

从患有抑郁症的长长的名人列表里,或许我们已经可以回答这个问题。如果抑郁症还不够「吓人」,那么,对于这个问题,两位 TED 演讲者 Eleanor Longden 和 Elyn Saks  给出了最好的答案:

 

Eleanor Longden 在进入大学后出现幻听,被诊断为精神分裂症,住院、用药,一度被体制抛弃,但最终,在数年的抗争后,她学会与脑海中的声音相处,并获得了心理学硕士学位。她把那个声音叫作,「对于疯狂境况的理智回应」;

 

Elyn Saks 则是一位法学学者,从大学时第一次发病后,她数次被送进过精神病院,一直在用药及其他治疗——尽管,病情还是会发作。她用自己的经历呼吁人们,以更坦诚、清晰和同情地态度对待精神病患者。

 

从根源上,我们厌恶「病」这个字眼。但无论多么不愿承认,从诞生之日起,我们便生活在「健康」与「疾病」的两个世界之间。没人能够永远健康,无论是从躯体还是心理——事实上,每四个人之中,就会有一个人经历过,或正在经历着精神心理问题。

 

但是,当「病」的是支配我们行为的大脑时,相比其他器官,心理负担会格外重。为了躲避「疾病」一词的终极「羞辱」(事实上,我个人并不将其视作羞辱),更加政治正确的方式,是称呼它们为「失调」、「障碍」(disorder),而非「病」(disease)。

 

但无论怎样称呼,医学教育者们都迫切希望人们意识到,这些精神问题「不只是你想出来的」。

 

换句话说,许多医学科普试图教育人们,别再像上世纪人们看待结核病一样,或将其诗意化、哲学化,而意识不到大脑实实在在的病理改变,以及对我们的生活、生命可能造成的危害。

 

但是,一个人并不因为大脑生病,就应被打上烙印,被降格。

 

 

喜剧演员 Ruby Wax 在一场关于精神疾病去污名的 TED 演讲中曾这样描述:

 

「(在那次崩溃后,)我没收到很多花啊卡片啊——假如我是摔断了腿,那肯定早被它们淹没了。我只是接到了几个电话,他们告诉我‘振作起来’。振作起来。我还真是没想到呢!」

 

「有件事,会随着这个病一起来,打着包一起得到——你会感觉到真正的耻辱。你的朋友们说:‘给我看看肿块啊!给我看看 X 光片啊!’但你没有什么可展示的。你会很厌恶自己……你的脑子里会骂你的声音,不是一个,是千万个骂你的声音,就好像魔鬼得了妥瑞氏症(又名秽语多动综合征)那样。」

 

「但你自己知道,没有魔鬼,你的脑子里没有声音。当你听到骂你的声音时,是那些小神经凑到一起,在它们之间的罅隙里传递毒素:一种叫‘我要杀了自己’的化学物质。」

 

而这只是冰山一角。

 

被言语虐待的孩子,大脑中控制记忆、调节情绪的部分会受损;看到战友死亡的士兵,大脑会进入高警报状态,而他无法将经历变成话语,只得一遍遍重复经历这种恐惧……

 

这些「创伤」,就像不规律的饮食破坏肠胃、喝酒太多破坏肝脏一样——


「问题是,为什么精神问题,就都是太过活跃的想象力?为什么我们身体的其他任何一个部分病了都会得到同情,只有大脑患病不行?」

 

 

最后,来说点轻松的。

 

学中医的人,在提到自己的专业时,常被问到一个问题:中医的「心肝脾肺肾」,和西医的器官「心肝脾肺肾」,究竟是不是一回事?

 

答案很简单,不是一回事。

 

那它们究竟是什么?

 

「嗯……你可以把‘脾’理解成胰脏吧。」我通常会这样开始,心里则大声抱怨可恶的命名系统。

 

精神心理疾病领域,也会面对类似的问题:那些词语都太常见了,以至于当它们出现在新的语境中时,人们无法将其最「日常」的概念消除。例如,一次精神「崩溃」,指的是精神疾病的一次发作,而非我们平时挂在嘴边的「啊,我要崩溃了」。

 

再比如,在大众刚刚接触到「抑郁症」这个概念时,总会听到有人随口说「啊,我也抑郁」,好像这件事优雅随意,可以被轻率决定。

是啊,谁不会有压抑、忧郁的时候呢,谁不会焦虑呢,谁不会有些小怪癖呢?这怎么会是病呢!

 

只有那些真正被它们伤害着的人,才知道,那不是你「挺挺就过去了」,「打起精神」就能解决的小情绪。

于是,渐渐地,随着社会对「抑郁」等概念了解更深,这个词便不再可爱了。爱伦坡说,「不难发现,美之事物若要臻于完美的极致,一种诗意的忧郁情调总是不可或缺」。但抑郁却是那种去掉了忧郁的魅力的忧郁——这魅力便是生机和冲动。

 

由于导致精神疾病的因素很多,从基因的基底,到后天环境的影响、诱发,到生理上的改变。或许,我们只能承认:人,真的是很复杂。尽管我们进化出了「打标签」、「归类」、「看概率」等有效率的方式。

 

但当我们意识到这正是偏见、歧视、污名之源时,或许,我们会给眼前的人,多一些耐心和同理。

 

写在最后:

 

和往常一样,今天的文章无法给你一个准确的如何才能消除歧视的答案。就像社会心理学家们已经向我们普及了那么多有关偏见的知识,我们却依旧无法彻底消除歧视。哪怕在人生中的很多时候,我们自己正处在弱势的那一端。

 

但我们认为,这个问题值得被探讨。也说一说你的想法?

 

参考资料:

Chris Crandall (Feb 2007) 'Dimensions of Mental Illness Stigma: What About Mental Illness Causes Social Rejection?', J of Social and Clinical Psychology,  pp. 147-150.

Susan Sontag (1978) Illness as Metaphor.

L H Yang, Arthur Kleinman, et al (2006) 'Culture and stigma: Adding moral experience to stigma theory', Social Science & Medicine

https://www.ted.com/talks/eleanor_longden_the_voices_in_my_head?language=en

https://www.ted.com/talks/elyn_saks_seeing_mental_illness?language=en

 

 

一个人不该因为大脑生病,

就被打上烙印,被降格 
 

——微博 @简单心理 J 室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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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年09月15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