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答|简里里
我不会说话的时候就认字了。起源是我妈看了一本书,书上说儿童应该早早地做智力开发。于是我在2岁的时候就可以读我爸给我写的信了。
我两岁的时候去上幼儿园小班,阿姨教儿歌。我妈把儿歌写下来塞在我的口袋里。上课的时候阿姨让我背儿歌,我背不出来,就掏口袋,把我妈的字条翻出来,看一遍又继续背。
阿姨惊呆了。就让我跳级。
然后我就一直跳一直跳。
我记忆里有很多故事。比如我6岁的时候跳去小学四年级。我还没有什么性别概念。我记得当时我的同桌叫李斌,是个脸上长雀斑的男孩子。第一天见他,我伸手去摸他的脸,说:“你的脸长得好像葫芦啊”(不要问我为什么这么做!那时候我才6岁!)结果他的脸唰地就红了,然后周围的小朋友们都起哄,说,她摸李斌的脸啦!她摸李斌的脸啦!
这件事情在我记忆里是如此深刻,我甚至还记得我视野范围里面的黑板,教室门口的长廊,同学们悉悉碎碎黑色的身影。我那一刻忽然意识到,原来在他们眼睛里面男孩子和女孩子是有界限的。
后来学习发展心理学,看儿童发展部分。我想,我不记得这些漫长的过程,好像我的一切都是发生在某个忽然的时刻。你意识到周围的人有一个你不熟悉的世界,你于是奋力地向上蹦一下,跳到他们的板子上。
你的过去就掉在下面某处空荡荡的位置上,再也看不见。
前段时间我忽然想起这么个事,我问我身边好几个朋友,你记得你爸妈小时候给你讲故事吗?因为我不大记得了,我只能记得我和我妈妈坐在被窝里面,一起看拼音,读故事书。
我的幼儿生活就是认字认字认字。我记得我爸有一次跟我妈说,她现在会读书,等到上学之后,大家都会读书,结果都一样。
事实是这样,也不全是这样。
因为认字这件事情你慢慢泯然众人,可是你终究是个“异类”。“异类”这件事情我一直到硕士毕业都未曾感觉到,但是它就在那里,像豌豆公主十几床被子下面那颗豌豆。你皮糙肉厚也好,你娇嫩如玉也好,它就在那里。甚至多年过去,它还是那么坚挺地亘在那里。
这对我的一切都有影响。我没什么同龄的朋友——因为我和比我年长几岁的一群人一起长大。我对时间的概念一直有疑惑,我在20岁的时候以为自己24岁了,26岁的时候以为自己已经30岁了,可在纷乱杂事中转念想一想……等等,我好像总有那么些时间和心态,都无声无息地没有了?
于是我又从三十岁向回走。我的朋友们都纷纷结婚,生子,我看着他们变成年轻的中年人,我的人生又像无数小学四年级那个时刻一样,周围所有的一切都停下来,我转身,纵身一跃。
我好像归属于很多个群体,但又不归属于任何一个群体。我似乎也无法从时间这个横轴上面,找到一个确切的位置,来指出我站立的位置。
温尼科特说,人生来就是孤独的。你追求“成熟化”这个过程,你试着和周围的一切建立连结。你在这些连结之中确认自己的存在。
而终有一日,你能够看到这一切所谓发生的“连结”,不过是层层幻象。你能够看见自己的孤独,也接纳自己的孤独。
反正孤独这个位置,我还满熟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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